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他人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
“慕容场主是聪明人。”他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告别一位普通的生意伙伴,“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痛快的。”
慕容冲抬起空洞的眼睛,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日后,我会派人来取第一份东西。”言豫津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
“不需要多详细,一个开始的方向即可。
比如……当年军情司可能经手此事的、几个您还记得的名字。”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烛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幅《秋山行旅图》,乃前朝大家心血,场主好生收着。来日若有闲暇,对着真迹,品一壶明前茶,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门开了,言豫津的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脚步声不重,却清晰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门,又轻轻合拢。
土楼二层,重归死寂。
只剩下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慕容冲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窗外荒原上永恒呜咽的风声。
许久,慕容冲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桌面,啃剩的羊骨、倾翻的酒碗、油渍、酒渍……还有那颗蜡丸曾经放置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猛地想起什么,脖子僵硬地转向门口。
那两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依旧背对着他,身形挺直地站在那里,仿佛两尊沉默的石像。
慕容冲的眼中,骤然迸射出一种极度恐惧与狠戾交织的凶光。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灰败的死气覆盖。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必须这么做。
三日后的傍晚,野马川往南三十里的岔路口。
言豫津的白马不耐烦地刨着蹄下的冻土。
他披着一件银狐裘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一名作牧人打扮的汉子从西边的小道快步走来,到了近前,也不说话,只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递上。
言豫津接过,入手微沉。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榆木盒子。
打开盒盖,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折叠的、质地粗糙的边军记事用的黄麻纸。
展开,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注:官职、大致年龄、最后一次所知动向。
其中三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潦草的叉。
两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最后两个名字后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言豫津的目光在那两个没有标记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记住了它们。
然后他将黄麻纸凑到旁边亲卫举着的火折子上。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字迹连同纸张一起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飘散在渐起的北风中。
“告诉宋衡,”言豫津对那牧人打扮的汉子低声吩咐,“从这名单上最后两人入手。
用最慢、最不起眼的方式查。宁可三年无获,不可一日惊蛇。”
“是。”汉子垂首。
“还有,慕容冲那边,安排人远远看着。不必干涉他做事,只确保他活着,确保他……还在我们的网里。”
汉子再次应声,迅速退入暮色之中。
言豫津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南方。
荒原的尽头,暮云低垂,将天地压成一片沉重的暗灰色。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袖中那个扁平的铜盒。
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是录下了惊天之秘的鼍龙皮膜,是无数冤魂沉默的嘶喊,是撬动铁幕的第一根杠杆。
网已撒下,饵已入喉。
贪婪的猎物在毒性的控制下,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着猎人指定的方向,艰难前行。
而南方的金陵,那座波谲云诡的城池,那些隐藏在锦绣华服下的魑魅魍魉,尚不知晓,从北地荒原吹来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来自地狱的、冰冷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