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圜丘,设于金陵城南,与不久前举行赤焰国祭的祭坛遥遥相对。坛分三层,以汉白玉砌成,象征天、地、人三才。坛顶空旷,中央设昊天上帝神位。
玉辂至坛下,礼乐暂歇。
萧景琰下辂,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玄衣纁裳的下摆拂过冰冷的汉白玉台阶,十二章纹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身后,仅少数礼官及核心宗亲重臣(如纪王、言阙)得以随行至二层坛腰观礼。
坛顶,寒风凛冽,吹得冕旒玉珠微微作响,衣袂飘飞。
祭案上,早已摆好太牢(牛、羊、猪三牲)、玉帛、粢盛等祭品。香气袅袅。
主祭官展开以金泥书写在明黄绢帛上的祭天文告,运足中气,开始诵读。文告追溯大梁太祖开国之功,列祖列宗守成之德,陈述皇七子景琰受先帝禅让、承继大统之正统性,祈求昊天上帝、列祖列宗庇佑新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诵读完毕,萧景琰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点燃的巨型信香,双手高举过顶,对着昊天上帝神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青烟笔直上升,融入湛蓝的天空。
接着是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萧景琰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神情专注而虔诚。这不是表演,而是他与天地、与祖先、与这即将托付于他的万里江山之间,最郑重的对话与契约。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主祭官高声唱出“礼成——”,坛下钟鼓再次齐鸣,礼乐大作。
萧景琰缓缓转身,面向坛下百官与远处如潮的百姓,也面向这朗朗乾坤,浩浩山河。
礼部尚书手捧一方紫檀木盘,盘中盛放着一卷刚刚用玺、象征新朝开启的诏书,快步登坛,跪呈于新帝面前。
萧景琰接过诏书,展开。诏书内容早已拟定,但他仍需在此刻,亲口向天地万民宣读。
他深吸一口气,清冽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祭品燃烧后的微熏和远方尘土的气息。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清晰沉稳,在礼乐暂歇的间隙,借助坛顶开阔的地势和内力催送,远远传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渺躬,嗣守鸿业,夙夜祗惧,若涉渊冰。仰惟先帝付托之重,下念黎元企望之深……”
他宣读着即位诏书,宣告接受禅让,继承大统。随后,诏书内容转向新政:
“……乃者,元佑旧案,忠良蒙垢;今兹昭雪,天道好还。此非朕之明,实乃天地祖宗之灵,朝廷法度之公。自今伊始,改元‘昭雪’,以志不忘,以警将来!”
“昭雪”二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金钟震响,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坛下,无数人瞬间热泪盈眶,尤其是知晓内情的老臣和那些与赤焰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们。言阙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纪王用袖子不住擦拭眼角;蒙挚挺直了脊背,虎目含泪;连沈追、蔡荃等人,也觉鼻尖发酸。七年沉冤,无数血泪,终于凝聚成了这新朝的元年号,刻进了历史。
“……咨尔万方,与朕维新。其大赦天下,惟十恶不赦者不原。免天下赋税一年,以苏民困……”
大赦与免赋的宣告,引发了更强烈的声浪回应。“万岁”之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许多百姓甚至激动得磕起头来。实实在在的恩惠,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收聚民心。
最后,萧景琰合上诏书,目光如电,扫视八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登基后第一道、也是必将铭刻于史的誓言,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天地之间:
“朕必以赤焰忠魂为镜,以天下苍生为念!励精图治,扫除积弊;亲贤远佞,扶正祛邪!开创海内清平,宇内康乐之盛世!此心此志,天地共鉴,日月同昭!”
誓言落下,余音不绝。
坛下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掀翻苍穹的欢呼与呐喊!许多人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言阙老泪纵横,纪王唏嘘不已,蒙挚重重以拳击掌,沈追蔡荃等人躬身长揖,心中激荡难平。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新帝的誓言,更是一个时代的宣言。一个以“昭雪”为名,试图涤荡过去所有冤屈、不公与黑暗,向着清明与希望奋力前行的大梁新朝,在此刻,于这圜丘坛上,于万民瞩目之中,正式开启了它的征程。
萧景琰独立高坛,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他望着脚下欢呼的海洋,望着远处巍峨的金陵城廓,望着更广阔的、他即将治理的万里江山。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璀璨的金光之中,宛如神只。
这一刻,他是大梁新的天子,是“昭雪”元年的开启者,是无数人希望的寄托。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日光正好,山河为新,他握住了权柄,也立下了誓言。未来如何,唯有以血汗、以智慧、以永不回头的决心,一步步去丈量,去开创。
祭天大典礼成,銮驾回宫。接下来,还有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颁布登基恩诏等一系列仪式。但最重要的时刻已经过去。新的太阳,已然升起,照亮了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也照亮了一段注定写入史册的、以“昭雪”为开篇的崭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