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葛衣老者站在门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中神光湛然。他打量秦怀谷片刻,侧身:“既是游学,便请进吧。”
茅屋简陋,却整洁。竹架子上摆着些竹简,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窗前一张木案,案上摊开一卷书,墨迹犹新。
老者自往火塘边蒲团坐下,添了根柴:“云梦泽僻远,少有客来。先生从何处来?”
“自齐来。”
“齐地繁华,何以至此荒泽?”
“繁华处多伪饰,荒泽中见真性。”秦怀谷在对面蒲团坐下,“闻长者居此悟道,特来请教。”
老者笑了:“老朽不过避世之人,谈何悟道?只是看这云梦泽水涨水落,春荣冬枯,略有所感罢了。”
火塘上吊着陶罐,水沸了。老者取下来,冲了两碗藿叶茶。茶汤清苦,却别有一番草木清香。
“先生想问什么?”
“想问‘道’。”秦怀谷端起茶碗,“长者居泽中多年,观自然万象,以为治国之道当如何?”
老者眼神微动:“先生不是寻常游学士子。”
“何以见得?”
“寻常士子问治国,必言礼乐、法度、兵刑。”老者缓缓道,“先生开口便问道,问自然——这是直指本源。”
他望向窗外浩渺烟波:“治国当效自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天地无言而四时行,万物生。圣人治国,亦当如此:清静无为,任民自化。政令繁苛,如狂风暴雨,摧折草木;政令简静,如春风化雨,万物滋生。”
秦怀谷静静听着。
老者继续道:“你看这云梦泽。鱼游水中,鸟翔天上,苇生洲渚,各自安其性命。何须人力安排?何须法令约束?天地自有秩序,万物自有其道。强行干预,反生混乱。”
“所以长者认为,治国当无为而治?”
“正是。”老者颔首,“老子有言: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便是大道。”
秦怀谷放下茶碗。
“敢问长者,洪水肆虐,冲毁田舍,溺毙人畜——此亦自然,当无为否?”
老者一怔。
“猛虎食人,蝗虫蔽日,瘟疫横行——此亦自然,当无为否?”
“这……”
“山崩地裂,江河改道,森林焚毁——此亦自然,当无为否?”
秦怀谷接连三问,老者抚须的手停住了。
茅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火塘中柴薪噼啪作响。
良久,老者才道:“先生此言,是刻意刁难。洪水猛兽,乃天道失常,非常态。”
“那何以区分常态与失常?”秦怀谷追问,“春日花开是常态,洪水泛滥是失常——这区分标准,是谁定的?是人,还是天?”
老者默然。
秦怀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泽中烟波:“长者说效法自然,怀谷深以为然。然自然有二面:一面生养万物,一面摧折万物。若只取生养一面,而回避摧折一面,这是效法自然,还是选择自然?”
他转身看向老者:“人之所以为人,正是要在自然之中,辟出一条生路。大禹治水,非对抗自然,而是顺水之性,导其入海。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效法自然’?”
老者眼中光芒闪烁。
秦怀谷走回火塘边坐下:“故而怀谷以为,顺自然非纵自然。洪水来了,不是任其淹没,而是疏导分流;猛虎食人,不是任其横行,而是驱赶设阱;土地贫瘠,不是任其荒芜,而是施肥灌溉——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他顿了顿:“治国亦如此。民有争利之心,如水有就下之性。一味压制,如鲧之壅堵,终会溃决;一味放纵,如任水自流,必成泽国。当如大禹,立基本法度如河道,导民向利,防民于害。河道既定,水自畅流——这才叫‘无为而治’。”
茅屋内久久无声。
老者望着火塘中跳跃的火焰,眉头紧锁,仿佛在消化这番话。窗外传来水鸟鸣叫,泽风拂过芦苇,沙沙如雨。
终于,老者长叹一声。
“先生之论,如醍醐灌顶。”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新的神采,“老朽居泽数载,观水观云,自以为得道。今日方知,所见不过半面。顺而不纵,导而不抑——这八个字,胜过万卷书。”
秦怀谷摇头:“不过是一点浅见。长者久居自然,体悟深远,怀谷受益良多。”
“不。”老者正色道,“先生将玄理落于实处,这才是真学问。道家之学,常被误解为消极避世。然老子原意,是要君王‘以百姓心为心’,‘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这‘辅’字,这‘不敢为’,恰是先生说的‘立河道、导水流’。”
他起身走到竹架前,取下一卷竹简:“这是老朽这些年的札记,多空谈,少实务。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偏颇。此卷赠予先生,或许有些许可参之处。”
秦怀谷郑重接过。
竹简入手颇沉,简上字迹清瘦有力,记录着云梦泽四时变化、万物生息,间杂着许多哲思感悟。
“多谢长者。”
“是老朽该谢先生。”老者送他到门口,“先生他日若着书立说,必成一家之言。这天下道理,说得再玄妙,终要落到‘人该如何活’上。先生的路,是对的。”
小船离岸时,老者还站在洲头,葛衣在泽风中飘动。
船夫摇着橹,好奇问:“客官与那老先生谈了什么?他平日很少送客的。”
“谈了谈水。”秦怀谷望着越来越远的白苹洲,“谈了谈如何治水。”
船夫似懂非懂,只是用力摇橹。
小船驶入茫茫泽雾,洲渚渐隐。秦怀谷打开那卷竹简,见第一句写道:“云梦泽,冬月望,雾起三日不散。鱼潜深水,鸟归旧巢,万物敛藏以待春——此自然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