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之技,皆出墨学。”秦怀谷道,“规矩方圆,尺寸权衡,此墨家之本。冶铁亦在其中。”
欧冶沉默片刻,忽然道:“请随我来。”
他引秦怀谷走向工坊深处一间石屋。屋内陈设简朴,仅一桌一榻,壁上挂满各种工具图样,桌上堆着竹简、木牍。最显眼处,供着一卷用锦帛包裹的竹简,颜色古旧。
欧冶取下那卷竹简,小心展开。
“此乃祖上传下的《墨经·备梯》残卷,中有‘橐龠’一节,言鼓风之术。”他看向秦怀谷,“阁下既称墨者,可识此文?”
秦怀谷看向竹简。
楚篆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橐龠者,囊也。囊以牛皮为之,以木为架,以足踏之……气入炉,宜曲不宜直,宜聚不宜散……”
他缓缓念出,一字不差。
欧冶呼吸急促起来。这残卷他研究半生,其中字句早已熟稔。但眼前此人竟能随口诵出,绝非临时强记。
“那阁下可知,”欧冶指着其中一段,“‘曲管三折,气增五成’,此‘三折’当作何解?卷中图示残缺,老夫揣摩多年,试过多种弯折,皆不理想。”
秦怀谷细看那段文字,又看向旁边残缺的示意图。墨家典籍重实用,图示往往比文字更重要。此图缺了下半,只留风管上部。
他闭目片刻。
王怜花那包罗万象的杂学记忆在脑中翻涌,机关术、器械图、力传导……无数图样交织重组。再睁眼时,他已了然。
取过一块空白木牍,炭笔在手。
笔尖落下,线条流畅。先画橐身,再绘风管。风管不是简单三折,而是渐缩弧形,如螺如涡。每一处弯折角度、管径变化,皆标注尺寸。
“风之行,如水之流。”秦怀谷边画边道,“急流遇弯则缓,需渐缩管径以保其速;气流遇折则散,需弧形过渡以聚其力。此三折非直角三折,乃三处弧形渐变。入风口粗,出风口细,中间渐缩。如此,气出如箭,直贯炉底。”
最后一笔落下。
木牍上,一幅完整的鼓风装置图呈现眼前。尺寸精确,结构清晰,连皮橐缝合方式、木架榫卯结构都一一注明。
欧冶双手颤抖接过木牍。
他盯着图上每一个细节,眼中光芒越来越亮。那些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为何直管风力不足,为何弯折处常漏气,为何风压不稳——在图上都找到了答案。
“弧形渐缩……弧形渐缩……”欧冶喃喃重复,猛地抬头,“妙啊!如此一来,气流不散不滞,贯穿始终!老夫怎么就没想到!”
他看向秦怀谷,忽然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先生之技,近乎道。”
这一揖,发自肺腑。
工坊内工匠们远远看见,皆目瞪口呆。欧冶大匠在郢都冶行是祖师爷般的人物,楚国令尹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如今竟向一个陌生青衣人躬身行礼?
秦怀谷扶起他:“大匠言重。不过拾先贤牙慧,略加推演罢了。”
“不。”欧冶摇头,指着木牍,“这图,墨经残卷上绝对没有。弧形渐缩、管径变化,这是先生自己的悟解。能将典籍道理推陈出新,用于实际,这便是‘道’。”
他珍重收起木牍:“此图,老夫会命匠人试制。若成,郢都十八座冶炉皆改此制,出铁量可增三成不止。楚国甲兵之利,将冠绝天下。”
秦怀谷却道:“技艺可传,但请大匠莫提我名。”
欧冶一愣:“先生立此大功,岂能不彰?”
“墨者行事,功成不必在我。”秦怀谷望向窗外忙碌的工匠,“铁多则甲坚,甲坚则兵利,兵利则战烈。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愿这铁,多铸农具,少铸刀兵。”
欧冶怔住,良久,长叹一声:“先生胸怀,老夫不及。”
送秦怀谷出坊时,欧冶忍不住又问:“先生接下来欲往何处?”
“游学未竟,继续前行。”
“若先生有意,老夫可举荐先生入楚王府库,掌百工之事。以先生之才,位列大夫易如反掌。”
秦怀谷摇头:“多谢美意,心领了。”
走出工坊大门,身后传来欧冶的声音:“先生!他日若过郢都,务必再来!老夫还有诸多技艺,欲向先生请教!”
秦怀谷没有回头,摆了摆手,身影没入郢都街巷。
坊内,工匠们围了上来。
“大匠,那人究竟是谁?”
欧冶望着空荡的街口,缓缓道:“一个真正的墨者。”
他握紧手中木牍,那上面的图样,将改变楚国冶铁的未来。
而此刻的秦怀谷,已穿过半个郢都,走向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