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五人离开了村落。
老陈找到村里的车把式,花两百钱雇了辆破旧的牛车。车是运粪肥的,洗刷过仍有味道。但这样的车不起眼,最适合赶路。
卫鞅和荧玉坐在车后,用草席盖着半身。秦怀谷和老陈坐在车前,阿勇牵着牛走在旁边。牛车吱吱呀呀上了土路,朝着边境方向慢吞吞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两旁的草叶挂着露珠。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落渐远,前方是茫茫原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土路汇入官道。
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农夫,还有几辆运货的马车。越往边境走,车马越多,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慢慢向前挪动。
秦怀谷抬眼望去。
前方三里处,一道木栅栏横跨官道。栅栏两侧筑着土垒,垒上插着黑色旌旗,旗上绣着狰狞的魏字。土垒后面是座哨楼,楼上站着弓箭手。栅栏前,几十名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到了。”老陈低声说。
牛车跟着队伍缓缓前行。距离哨卡越近,盘查的情形看得越清楚。兵卒查得很细,每辆车都要翻看货物,每个人都要验看符节,还要搜身。
队伍里有人抱怨:“以前没这么严啊!”
“听说在抓逃犯。”有人小声说,“好像是安邑跑了个重要人物。”
“什么人物?”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下了死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秦怀谷和卫鞅对视一眼。
易容还在,但符节是伪造的。白雪准备得很精细,几乎可以乱真。可若是遇到懂行的,仔细查验,还是会露出破绽。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半个时辰后,轮到牛车。
两个兵卒走过来。一个年轻些,提着长矛;一个年长些,腰挎腰刀,看样子是个什长。
“干什么的?”什长问,声音粗哑。
秦怀谷跳下车,赔着笑脸:“军爷,我们是贩药材的。从安邑来,往栎阳去。”
“药材?”什长走到车后,掀开草席看了看。车里堆着几个麻袋,打开一袋,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气味冲鼻。什长皱了皱眉,又盖上。
“符节。”
秦怀谷从怀里取出三份符节,双手递上。
什长接过,仔细翻看。符节是竹简制成,上面刻着身份信息,盖着安邑司市的官印。印泥颜色、字体样式、竹简新旧,都做得极真。
可什长看了很久。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看了看印鉴,眉头越皱越紧。
“这印……”他抬起头,盯着秦怀谷,“不太对。”
秦怀谷心头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军爷,哪里不对?我们可是正经行商,符节是司市衙门亲自发的。”
什长把符节递给身后的年轻兵卒:“去,请王校尉看看。”
年轻兵卒接过符节,快步跑向哨楼。
秦怀谷的手悄悄垂到身侧,指尖微动。荧玉在车后,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老陈和阿勇站在牛车两侧,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退路。
气氛陡然紧张。
周围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
片刻后,一个中年军官从哨楼里走出来。他穿着皮甲,腰挎长剑,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什长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把符节递给他。
军官接过符节,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走到牛车前,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先是秦怀谷,再是卫鞅,然后是荧玉、老陈、阿勇。那目光像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
“下车。”军官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怀谷没动:“校尉大人,我们……”
“我说下车!”军官提高了声音。
周围兵卒立刻围了上来,长矛对准牛车。
秦怀谷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卫鞅使了个眼色。五人陆续下车,站在牛车旁。
军官走到卫鞅面前,上下打量。卫鞅易容成账房先生模样,穿着粗布深衣,脸色暗黄,颧骨高耸。但眼神藏不住——那是读书人的眼神,清明,锐利,带着某种不甘平庸的倔强。
“账房先生?”军官问。
卫鞅躬身:“是,小人跟东家做账。”
“哪里人?”
“安邑。”
“安邑哪条街?”
“铜驼街。”
“铜驼街有几家药铺?”
卫鞅顿了顿:“三家。东头的‘济世堂’,西头的‘回春阁’,还有街中的‘百草轩’。小人常在‘百草轩’采买药材。”
回答流利,毫无破绽。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向秦怀谷:“你是东家?”
“是。”
“药材贩到栎阳,能赚多少?”
秦怀谷苦笑:“校尉大人,这年头生意难做。魏国药材卖到秦国,税要抽三成,路上还有损耗,到了栎阳,秦国的商税又要抽两成。一趟下来,能保本就不错了。”
“那还做?”
“不做怎么办?一家老小等着吃饭。”秦怀谷叹气,“不像军爷您,吃皇粮,拿饷银,旱涝保收。”
军官冷笑:“旱涝保收?你可知边军饷银拖欠几个月了?”
秦怀谷一愣:“这……”
“三个月。”军官的声音带着火气,“上头说国库空虚,让我们等等。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弟兄们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
他说得激动,周围兵卒都低下头,脸上有愤懑之色。
秦怀谷心中一动。
他仔细打量这军官。四十来岁年纪,皮甲洗得发白,剑鞘磨得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手上老茧很厚,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但眼神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埋没的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