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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花海在晨曦中醒了过来。
那三株小树一夜之间长高了许多,最高的一株已经超过了林婉晴的腰际。透明的枝叶层层叠叠,像用最薄的水晶雕成的艺术品,阳光穿过时会在泥土上投下淡淡的彩色光斑。树冠上那几个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像随时会炸开。
十道身影散落在三株小树周围,姿态各异。
灰影少年躺在一株小树的树杈上,一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片透明的叶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凝实,从远处看和普通少年没什么两样,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阳光能穿透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邻靠坐在另一株小树的根部,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林婉晴知道他没有睡——每隔一会儿他就会睁开眼,朝宗祠后院的方向看一眼,看一眼站在那里的人,然后又闭上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其他八个人有的在树下聊天,有的在花海里乱逛,有的干脆趴在地上晒太阳。他们说话的说话,笑的笑,闹的闹,和普通人家的一群兄弟姐妹没什么两样。
林婉晴站在宗祠后院的断墙边,看着它们,一直看着。
念从银花海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透明的野花。她把花递给林婉晴,笑了。
“姐,它们让我带给你的。”
林婉晴接过花,低头看着。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叶脉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和那三株小树一模一样。她轻轻嗅了嗅,没有什么味道,但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意从花瓣上传来。
“它们说,”念顿了顿,眼中那十道光微微跳动,“谢谢你等着。”
林婉晴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把花抱在怀里,抬头看向银花海,看向那十道正在朝这边挥手的身影,笑了。
“跟它们说,”她说,“我等着呢,一直等着。”
念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鹿。
林婉晴站在原地,看着银花海,看着那十道身影,看着那三株越长越高的小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但她知道,不能。
地脉深处,那枚眼睛还在。灰潮虽然退了,但线虫还在。它们藏在地脉的裂缝里,藏在道印的阴影里,藏在每一寸看不见的黑暗中,等着,盯着,伺机而动。
林渊这几天一直在点一点修补被啃坏的地脉边缘。每次回来都是一身伤,衣服上全是细小的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结痂的伤口。
林婉晴劝过他几次,让他歇歇。他只是摇头,说一句“不累”,然后又下去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
他在为那一天做准备。为那枚眼睛再次降临的那一天,为那十个魂再次面对灰潮的那一天,为所有人不得不拼死一搏的那一天。
她也在准备。
每天夜里,她会一个人坐在归期树下,闭着眼睛,感受手背上那道纹路传来的温意。那十种颜色在皮肤下流动,灰袍的、纯白的、暖灰的、浅金的、绯红的、暖橙的……每一种颜色对应一个人,每一道温意都来自一颗心。
她在熟悉它们。熟悉它们的气息,熟悉它们的节奏,熟悉它们在身体里流动的方式。
念说,这是在养。
养心,养魂,养那十道和她绑在一起的生命。
等养到某一天,它们就能真正从她身体里汲取力量,而不是反过来被她保护。那时候,它们就不再是易碎的魂,而是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亲人。
太阳慢慢升高了。
银花海里,灰影少年从那株小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朝宗祠后院走来。他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一会儿踢踢路边的石子,一会儿伸手摸摸那些透明的花草,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走到林婉晴面前,他停住了。
“姐。”
林婉晴看着他,看着这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温的。真的温的,像活人的温度。
灰影少年被她捏得龇牙咧嘴,但没有躲开。他就那么站着,让她捏,让她确认,让她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姐,捏够了没?”
林婉晴松开手,笑了。
“够了。”
灰影少年揉了揉被捏红的脸,嘟囔道:“下次别捏这么用力,我又不是包子。”
林婉晴笑出了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邻走过来,站在灰影少年旁边,看着林婉晴。
“曦呢?”他问。
林婉晴指了指后院。茶树旁,曦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什么。从这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邻点了点头,转身朝那边走去。
灰影少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紧张了。”
林婉晴愣住:“紧张?”
“嗯。”灰影少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他刚才问我,他看起来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又问,真的挺好?我说真的挺好,他还问,气色好不好,会不会太憔悴。”
林婉晴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等了三千年,”她说,“紧张也是应该的。”
灰影少年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姐,你有等过什么人吗?”
林婉晴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渊还小的时候,每次出门她都会站在门口等,等到他回来为止。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她一个人在灵堂里等,等天亮,等天黑,等日子一天天过去。想起那杯茶,那杯装过十张脸、十颗心的茶。
“等过。”她说。
灰影少年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银花海,看着那三株越长越高的小树,看着那些在花海里笑闹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以后我们陪你等。”
林婉晴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认真。
“不管等什么,我们都陪你。”
林婉晴的眼眶又红了,但她笑了。
“好。”
茶树旁,曦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一片叶子。
叶子是透明的,叶脉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刚才从银花海那株小树上摘下来的,是邻让她摘的。
“拿着,”他说,“想我的时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