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与游戏世界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新闻报道与网络怪谈中，开始零星出现与《星律》中“水晶兰”现象高度相似的诡异事件描述。
埃尔莱在图书馆古籍中，发现了一个与游戏内“星语者艾玟”预言高度吻合的古老符号。
凯拉薇娅通过前同事的隐秘渠道，得知数起离奇的“群体幻觉”事件，其描述竟与游戏某个副本的场景如出一辙。
沃克斯在对游戏接入设备的深度检测中，捕捉到一段无法解析的异常数据流，其波动模式像极了……活体脑波。
雨点击打在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将窗外剑桥秋日的萧索景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黄。埃尔莱·索恩坐在靠近哲学与历史类书架的一张深色木桌前，指尖拂过一本厚重羊皮纸古籍的边缘，触感粗糙而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以及若有若无的霉味，一种属于时间的、沉静而略带压抑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一本关于中世纪欧洲异象与预言的汇编，由一位十九世纪的佚名学者整理。书中的拉丁文花体字蜿蜒盘曲，配以木刻版画的插图，大多粗糙而充满宗教象征意味。他本是为了寻找姐姐昏迷前可能感兴趣的一些冷僻历史符号线索而来，这几个月，除了在《星律》中追寻那渺茫的希望，现实里的所有时间也几乎都被这类搜索填满。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翻过一页描绘着“天使吹响末日号角”的俗套画面后，右侧书页的角落，一个极不起眼的符号攫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由两个相互嵌套、角度略有偏移的椭圆构成的图案，椭圆并非完全闭合，在交错点有着细微的断开，内部点缀着七个微小的星点，排列方式并非任何常见的星座。符号旁边有一段简短的注释，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见于东盎格鲁巡游僧康斯坦丁之幻视录，彼称此乃‘世界之织法裂痕’，星辰低语之印记，预兆虚实边陲之消融…”
埃尔莱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符号…他太熟悉了。就在昨天，在《星律》的“缄默圣殿”副本深处，那位行踪飘忽、言语晦涩的NPC——星语者艾玟，在给予他们一段关于“水晶兰根系蔓延至月光不及之地”的预言后，于空气中用星光勾勒出的，正是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符号！艾玟当时低语的那个词组，用古老星族语吟诵而出，翻译过来似乎也正是“…织法…裂痕…”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起来。一次是巧合，两次呢？尤其是在《星律》这个愈发显得诡异的游戏，以及现实中姐姐的离奇昏迷之后？他立刻拿出自己的便携式终端，调出游戏内记录的艾玟符号截图，与书页上的图案仔细比对。细节高度吻合，甚至连星点的微小偏移都一致。那本古籍的出版年份远在《星律》游戏问世之前，更远在他出生之前。
现实与游戏的壁垒，似乎被这个无声的符号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寒意正从中悄然渗透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古籍的出版信息、页码和符号影像详细记录存档。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几个主流的新闻聚合网站和社交媒体平台，在搜索栏键入了“水晶兰”，以及一些由艾玟预言衍生出的、描述虚实界限模糊的短语。
大部分结果自然是无关的游戏讨论或植物学资料。但当他启用深度搜索，并辅以几个从沃克斯那里学来的、略触及灰色地带的信息筛选技巧后，一些零星、怪异、通常被淹没在信息洪流底层的碎片开始浮现。
一条来自北欧某偏远小镇的地方新闻报道，标题耸人听闻：《本地多名居民声称目睹“幽灵森林”，空气中弥漫“苍白花香”》。报道描述，有数位互不相识的居民在夜间于镇外一片常见的林地区域，看到了如同海市蜃楼般重叠的、由苍白发光树木构成的森林幻影，并闻到浓烈而陌生的花香，持续数分钟后消失。报道将其归因于群体性臆症或特殊气候条件下的光学现象。报道配有一张模糊的手机照片，那苍白树木的形态…埃尔莱眯起眼，放大图片，虽然极其模糊，但那扭曲的枝干和隐约发出的微光，与《星律》中“水晶兰”侵蚀区域特有的“苍白之森”地貌，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
另一个是某个以收集都市怪谈和未解之谜着称的小众论坛帖子，发帖人声称自己是一位卡车司机，在深夜穿越美国中西部某段荒凉公路时，车载电台突然被一阵“非人的、如同星空低语般的杂音”覆盖，同时GPS信号紊乱，他看到公路前方的夜空短暂地“碎裂”了一下，如同玻璃裂纹，裂纹后面是“涌动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流光”。帖子到了“时空裂缝”，也有人开玩笑说“是不是《星律》玩多了，看到界域裂缝了？”
界域裂缝…正是《星律》中描述不同序列界域之间不稳定通道的术语。
埃尔莱背脊一阵发凉。这些零星的信息，分散在全球各个角落，被主流视线忽略，被视为无稽之谈。但它们描述的现象，与游戏内的“水晶兰”异常、界域不稳定、乃至星语者艾玟那些晦涩的预言，存在着太多难以用巧合解释的对应点。
他快速将这些链接和关键信息截图，打包加密，标记为高优先级，准备稍后分享给团队。就在这时，他的个人通讯器发出了特定频率的震动——来自凯拉薇娅。
塞拉菲娜·罗斯——或者说，在《星律》中更广为人知的“凯拉薇娅”——正站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雨水淋湿的都市霓虹。她的住所位于城市的高层，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片流光溢彩的建筑群，但此刻这些光芒在她冷静的蓝灰色眼眸中，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结束了与一位前同事的加密通讯，对方的身份敏感，隶属于某个与全球网络安全和异常现象监测相关的非公开部门。通讯的内容让她一贯平稳的心绪泛起了波澜。
“塞拉，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但有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前同事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流的杂音，“最近几个月，数据库里标记为‘群体性感知异常’的事件，频率有微弱但持续的上升。以往一年也未必有一例确认为‘非人为制造’的，但这季度已经有三起通过了初步审核。”
他传送过来几份经过高度脱敏的简报摘要。
第一起，发生在东南亚某海岛旅游区。超过二十名互不相识的游客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声称在晴朗的夜空中看到了“极光般的绿色丝带状光芒”扭曲舞动，持续时间从十几秒到一分钟不等。当地气象部门和天文台均确认当时并无相关天文或大气活动。
第二起，位于东欧一个工业城市。一个街区的居民在凌晨时分几乎同时被类似“金属摩擦和低鸣”的声音惊醒，调查显示声源无法定位，且该区域所有电子设备均记录了短暂的、无法解释的低频脉冲。
第三起，最让凯拉薇娅在意。南美某雨林研究站附近，数名研究员和当地向导报告遭遇了“空间扭曲感”，仿佛身边的景物在轻微拉伸和折叠，同时伴有短暂的失重和方向感丧失。一名研究员在报告中特别提到，那种扭曲的视觉现象，让他想起“某个科幻游戏里的空间传送门”。
而那份报告附录里的一张由研究员匆忙绘制的、描述“空间扭曲”中心视觉特征的草图——一个由混乱线条构成的、中心略显苍白的区域——让凯拉薇娅的指尖微微发冷。那形态，像极了《星律》中，当高级别的“水晶兰”能量爆发时，引发的空间结构失稳的视觉特效。
“这些事件目前都被压着，官方解释倾向于集体幻觉、环境因素或未确认的军事技术测试。”前同事补充道，“但你知道，我们的审核标准有多严。能通过初步筛选，意味着物理环境参数确实捕捉到了异常扰动…而且，塞拉，这几起事件的某些能量残留频谱特征，与我们之前秘密分析过的、《星律》游戏服务器溢出的某种非标准信号…存在部分重叠。”
通讯结束。凯拉薇娅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
她加入《星律》，最初是因为察觉到这家名为“星轨”的游戏公司其技术来源成谜，其虚拟现实架构的底层代码蕴含着远超当前时代水平的复杂性，甚至可能与她过去追查过的几起涉及意识安全的国际灰色项目有关。她怀疑《星律》并非单纯的娱乐产品。而现在，现实世界中这些与游戏内异常现象高度同步的“怪事”，似乎在印证她最深的担忧。
游戏，正在影响现实？
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激活了加密通讯频道，接通了埃尔莱和沃克斯。
“嘿，各位，希望你们吃饱喝足了，因为我这里挖到的东西，可能有点…倒胃口。”沃克斯（尤里·“林”·陈）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背景音里混杂着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他习惯性咀嚼能量棒的声音。
他的虚拟形象——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戴着护目镜的卡通浣熊——出现在共享视窗的一角，正对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数据流指指点点。
“长话短说，自从上次老埃（他习惯这么叫埃尔莱）提到他姐姐的接入设备在昏迷事件前后有异常数据包记录后，我就留了心，自己搞了几台二手的‘星穹’VR舱，就是最高端的那款玩家用的，进行了深度固件检测和后台流量监控。”沃克斯的语速很快，带着技术宅特有的兴奋，“正常情况下，这些设备与服务器交换的数据都经过高强度加密，标准商业协议，看起来没问题。但我绕过了几个底层校验，直接监听了一些非标准接口的底层信号…”
他切换屏幕，展示出一段被放大和慢放的能量波形图。
“看这里，在标准数据流的间隙，偶尔会插入这种…‘杂讯’。”波形图显示出一段极其复杂、看似混乱无规律的波动，但其振幅和频率变化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非机械的节奏感。“持续时间极短，纳秒级，能量水平很低，混杂在正常信号里几乎无法察觉。我用了几种非标准的信号分析算法，包括一些用于分析生物电信号的…你们猜怎么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营造点悬念，但频道里另外两人的沉默让他很快放弃了。
“这段‘杂讯’的波动模式，经过滤波和特征提取后，其复杂度和某些特定频段的协同振荡，与哺乳动物…特别是灵长类动物，在深度思考或梦境状态下的脑电波…高度相似！”沃克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不是完全一致，妈的，这当然不是谁的脑电波直接复制粘贴，但它的‘形态’，它的‘感觉’，像极了…活体大脑产生的信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类似‘思维’的语言，在背景里低语。”
共享视窗里，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的影像都凝固了。雨声似乎透过通讯频道，在每个人耳边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