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缝隙中并非绝对安全,莫比乌斯公会的追踪算法如猎犬般紧追不舍。
星语者艾玟突然主动联系团队,给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提议:“想要真正安全,就删除你们的登录记录,成为游戏中的‘不存在之人’。”
沃克斯发现这个提议背后隐藏着《星律》的一个惊人秘密:游戏并非完全虚拟,而是建立在某个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则之上。
凯拉薇娅意识到,如果接受这个提议,他们将永远无法正常退出游戏,但也能获得揭开所有谜团的唯一机会。
就在此时,安全区开始崩溃,莫比乌斯的先遣队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数据,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濒临解体的怠惰。
它们不再构成坚实的岩壁,奔腾的河流,或是任何符合逻辑的景观。视野所及,是漂浮的、半透明的几何色块,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旋转、偶尔碰撞,然后无声地碎裂成更细小的光点,再重新聚合。没有上下左右的分野,脚下是虚无,头顶也是虚无,只有一片混沌的、色彩稀薄的光之迷雾。寂静是绝对的,连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被这奇异的空间吞噬了,只有思维在颅内轰鸣。
这便是埃尔莱找到的“数据缝隙”,《星律》庞大运行规则下一个几乎不被察觉的褶皱,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凯拉薇娅背对着其他人,站在——或者说,悬浮在——这片混沌的边缘。她手中那对名为“时痕”的链刃,此刻也收敛了平日的锋锐光泽,黯淡地垂落在她身体两侧,如同蛰伏的毒蛇。她的姿态依旧挺拔,充满了警觉,但微微绷紧的肩线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在这片连规则都显得模糊的地带,她赖以成名的战术推演和时空干扰能力,似乎也失去了坚实的根基。
稍远些,沃克斯盘膝坐在——同样是一种象征性的姿态——一块相对稳定、缓慢自转的浅蓝色数据块上。他那身标志性的、缀满口袋和不明装置的马甲,在这里也显得有些褪色。他十指飞舞,无数个半透明的操作界面在他面前层层叠叠地展开、关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映得他镜片后的眼睛不断闪烁着微光。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那是一种混合了专注、不耐烦,以及发现有趣玩具般的兴奋表情。
“不行,甩不掉。”沃克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被这片空间扭曲后的怪异回响,“那帮‘永恒回响’的疯狗,他们的追踪算法有点邪门。不是常规的路径预测或者能量签名锁定……更像是一种……呃,‘概念附着’。”
埃尔莱·索恩,游戏ID“逻各斯”,位于这个临时安全区的中心。他闭着眼,并非在休息,而是在感受。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延伸出去,轻轻触碰着周围那些怠惰的数据流。那些缓慢移动的色块,在他“眼”中,是古老卷轴上褪色的符文,是文明演进中遗失的语法片段。他在解读这片混沌的“底层叙事”,试图理解它为何能存在,以及它何时会崩溃。听到沃克斯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符号一闪而过。
“莫比乌斯掌握的力量,超出了常规玩家的认知范畴。”埃尔莱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属于历史系学生的、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他追求的‘现实融合’,并非空想。这种‘概念附着’式的追踪,很可能触及了《星律》更深层的结构,一种……更接近世界本质的规则。”
“世界本质?”凯拉薇娅没有回头,声音清冷,“我只知道,如果被这种‘概念’沾上,我们就算逃到序列界域的尽头,也会被他们挖出来。”她微微侧过脸,光影在她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上分割出明暗,“沃克斯,还能撑多久?”
技术专家嘁了一声,手指动作更快了:“这个破‘缝隙’本身就不稳定,像个漏气的救生艇。我勉强打了几个数据补丁,模拟出几个错误反馈循环,希望能误导他们一会儿。但按照对方算法的侵蚀速度……乐观估计,十五个标准游戏时。不乐观的话,可能下一秒我们头顶就会裂开个口子,莫比乌斯本人踩着金光走进来。”
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即使在这片近乎虚无的空间里,也能感受到那种迫近的窒息感。十五个小时,或者更短。他们需要计划,需要方向,需要打破这绝望僵局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异常的波动,毫无征兆地刺入了这片数据缝隙。
它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也非系统的正常数据流。它更像是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清水之中,然后优雅地、不受任何现有规则束缚地晕染开来。周围的怠惰数据块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开始加速流动,环绕着波动传来的中心点,旋转、汇聚,编织出淡淡的光晕。
“警报!未知高优先级链接尝试!”沃克斯面前的界面瞬间红了一大片,他几乎是从数据块上跳了起来,手指在虚空中疾点,试图阻断或分析这突如其来的连接,“见鬼!协议无法识别!权限高得离谱!不是系统管理员,也不是莫比斯乌的人……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埃尔莱和凯拉薇娅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凯拉薇娅的链刃嗡鸣一声,交叉护在身前,细微的时空扭曲波纹在她周身荡漾。埃尔莱则向前一步,眼中符号流转加速,试图解析这违背此地规则的现象。
光晕稳定下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具体的面貌,没有清晰的衣着,只有一种宁静而浩瀚的气息,如同缀满星辰的夜空。一个空灵、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意识中响起:
“迷途的星火们,你们在规则的夹缝中寻求喘息,却不知追猎者的嗅觉,早已超越了规则的边界。”
这个声音……埃尔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听过这个声音,在那些破碎的预言片段里,在那些关于世界起源和终结的古老低语中。
“星语者……”他低声道,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
凯拉薇娅的链刃没有放下,眼神中的警惕更甚:“艾玟?”
那模糊的星辰人形——星语者艾玟——似乎微微颔首。“是我,逻各斯,凯拉薇娅,还有……好奇的沃克斯。”她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时间紧迫,观测者的目光即将穿透这脆弱的帷幕。我带来一个提议,一个能让你们暂时脱离‘永恒回响’视线的唯一方法。”
她的语调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砸在三人的心头:
“删除你们的登录记录。”
短暂的死寂。连沃克斯都忘了操作他面前那些闪烁的界面。
“什么?”技术专家最先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开玩笑”,“删除登录记录?那意味着我们从《星律》的官方数据库里被彻底抹除!服务器会认为我们根本不存在!这……这怎么可能做得到?而且就算做到了,我们怎么退出游戏?强制断开连接?那跟脑死亡有什么区别?!”
凯拉薇娅的呼吸也微微一滞。删除登录记录,这等同于数字化意义上的自杀。他们将不再是“玩家”,而是游荡在游戏世界里的“幽灵”,无法通过正常渠道登出,无法与外界建立任何官方认可的连接。一旦他们的现实身体出现问题,或者游戏服务器进行大规模维护重置,他们就可能真正意义上的“迷失”。
埃尔莱紧紧盯着那团星辰轮廓,他的洞察力告诉他,艾玟的话语背后,隐藏着远比表面更惊人的信息。“艾玟女士,”他沉声问道,努力保持镇定,“这意味着什么?‘删除’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
星语者艾玟的声音如同流淌的星河,平静无波:“你们将成为‘不存在之人’。不再被系统的常规监测机制所记录,不再受限于部分底层规则的束缚。追猎者的算法,是基于‘存在’进行定位的。当你们‘不存在’时,他们自然失去了锚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正如你们的同伴所说,你们将失去安全的归途。你们的命运,将彻底与《星律》本身绑定,直至找到……另一扇‘门’。”
另一扇门?埃尔莱的思绪飞速转动。是指替代的登出方法?还是指……某种更深层次的存在形式的转变?
“为什么?”凯拉薇娅突然开口,她的问题直指核心,“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或者说,你的‘程序’,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指引’?”她始终对艾玟的身份存疑,一个拥有超越设定记忆的NPC,其行为动机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
星辰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艾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程序……呵。我所遵循的,并非你们所理解的代码逻辑。我帮助你们,是因为你们的‘星火’尚未熄灭,因为你们的路径,与《星律》深藏的真相交织。而真相……需要被揭示,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周围的怠惰数据块旋转速度也开始减缓。
“选择在你们。继续躲避,终将被捕获。接受提议,拥抱未知,换取揭开谜团的机会……以及,见到‘她’真正苏醒的可能。”
“她?”埃尔莱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姐姐!艾玟指的是他那位在游戏早期事件中陷入“深度昏迷”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