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埃尔莱屏住了呼吸。
“测试内容很多已经模糊，但有些感觉……忘不掉。”凯拉薇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埃尔莱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意识被拉扯，边界感消失，现实与虚拟的区分变得暧昧。有时会‘听’到无法理解的‘声音’，看到不属于测试内容的‘景象’——破碎的星空，流淌的符文……和《星律》里的某些东西，很像。”
她抬起眼，看向埃尔莱：“马格努斯·克罗尔，当时是项目的特别顾问。他接触过所有核心数据。部分志愿者在测试后出现了长期不良反应，精神衰弱，认知障碍……甚至有两人，在项目因‘不可控风险’被叫停后不久，死于原因不明的突发性脑功能衰竭。”
脑功能衰竭。
埃尔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莉亚……莉亚的昏迷，医院给出的初步诊断也疑似与剧烈的、原因不明的脑神经活动紊乱有关！
“官方记录被修改，数据被封存。我因为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以及……某种顾忌，一直没有公开。”凯拉薇娅的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现在看来，马格努斯显然没有停止他的‘研究’。他把它用在了《星律》里，用在了现实中。你姐姐的事情，逻各斯，我怀疑并非孤立事件。”
猜测被近乎证实。愤怒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埃尔莱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一直追查的蛛丝马迹，此刻终于串联成一条指向明确的、充满恶意的线索。
莫比乌斯。马格努斯·克罗尔。
“叮！”
三人的个人终端同时响起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通讯的提示音。是沃克斯。
埃尔莱立刻接通，技术专家那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此刻却异常严肃，甚至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伙计们！我可能挖到不该挖的东西了！听着，别打断我！我刚刚试图追踪一段异常的服务器负载数据，结果绕过了七层我都没见过的变态防火墙，跌进了一个……一个‘夹层’里！”
他的语速极快，带着技术狂人发现新大陆时的激动与紧张。
“这里根本不是游戏数据库！架构完全不同！没有纹理贴图，没有角色模型，没有任务脚本！这里……他妈的全是基础常数！普朗克常数、光速、引力常数、精细结构常数……以最原始的数据形式存在，被无法理解的协议封装、流动、相互作用！物理法则！这里存储和运行的，是底层物理法则！”
沃克斯喘了口气，声音带着颤音：“这不对！完全不对！游戏世界需要模拟物理，但绝不需要如此底层、如此……‘真实’的常数定义！这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星律》这个华丽的虚拟世界，是搭建在一个无比坚实的、代表‘现实’的基石之上！但这基石本身，也是代码？！”
信息量过于庞大，以至于埃尔莱和凯拉薇娅都出现了瞬间的思维停滞。游戏系统深处，隐藏着一个与现实物理规则完全一致的数据层？这意味着什么？《星律》不仅仅是一个游戏？
就在此时——
“系统公告（区域）：检测到未知数据扰动。残响回廊区域时空结构出现不稳定。建议玩家暂停活动，等待系统修复。重复……”
酒馆里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墙壁和地面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桌椅轻微震动，酒杯里的液体晃荡出涟漪。玩家们骚动起来，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怎么回事？”
“服务器波动？”
“不像！感觉……像是版本更新时的大型事件前兆？”
埃尔莱却猛地看向酒馆的某个角落。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光线在那里扭曲、折叠，一个纤细的身影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穿着仿佛由星光织就的简约长裙，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瞳孔是纯粹的、如同浓缩星河般的银色。她的容颜完美得不似真人，带着一种超越时空的静谧与悲悯。
星语者艾玟。
一个存在于多个序列界域传说中，行踪不定，给予玩家晦涩预言的神秘NPC。
她就这样突兀地，直接出现在了这家低等级区域的破旧酒馆里。
所有的骚动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玩家还是NPC，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身影吸引。她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场，让喧嚣沉淀，让时间流速都仿佛变得缓慢。
艾玟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埃尔莱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直视灵魂深处。
她开口了，声音空灵而遥远，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界限正在崩塌。”
“观测者的目光已然偏移。”
“承载律法的舟楫即将倾覆。”
她的语句如同诗歌，又如同谶言。
然后，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指向埃尔莱。
“而你，‘逻各斯’，符号的解读者，因果的窥视者……”
她的声音顿了顿，星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复杂的情绪。
“……你是唯一能解读‘终末之诗’，于毁灭的潮汐中，寻得那一线微光之人。”
“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酒馆外，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不是游戏内的系统警报，而是现实世界，透过神经接入头盔的外部环境采集系统，传入埃尔莱耳中的——他公寓楼的火警警报！
几乎同时，凯拉薇娅脸色一变，她的现实身份特殊，拥有更高的安全预警权限：“我在现实的住所触发最高级别入侵警报！”
沃克斯的声音也再次挤入通讯频道，带着气急败坏的粗口：“见鬼！有狗娘养的在尝试物理定位我的接入端口！反向追踪信号……妈的，是莫比乌斯的人！他们动手了！”
而在游戏内，酒馆的门窗在同一时间被狂暴的力量轰然击碎！木屑与水晶碎片四散飞溅！数个身影堵住了所有出口，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永恒回响”公会徽记——无限符号“∞”变体——的黑色铠甲，装备精良，杀气腾腾。为首一人，ID“处刑者”，手持一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巨剑，剑尖直指埃尔莱三人。
“逻各斯，凯拉薇娅。”处刑者的声音经过处理，冰冷如铁，“会长想请你们‘谈谈’。现实，或者这里，选一个。”
星语者艾玟的身影在攻击发生的瞬间，如同被擦去的画像，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萦绕在埃尔莱的脑海。
内外交困，虚实夹击。
情报交换的终点，是赤裸裸的、同时发生在两个世界的围捕。
埃尔莱深吸一口气，现实中头痛带来的眩晕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极致的冷静。他看了一眼凯拉薇娅，后者眼中是与他同样的决绝。暗影之叶已经悄然进入潜行状态，消失在阴影里。
他缓缓站起身，白袍在能量激荡引起的微风中拂动。目光扫过逼近的莫比乌斯精英，扫过混乱的酒馆，仿佛穿透了游戏的壁垒，看到了现实世界中正逼近自己公寓门口的不速之客。
游戏，还是现实？
已经没有区别了。
界限，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