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的天光还压在山脊线上,青灰里透出一点薄亮。叶尘推开房门时,袖口滑落半截旧铜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映着微光泛出温润的铜色。他并未去碰它,只任它垂在腕骨处,像一道不声不响的印。
校场在东峰脚下,地面由整块青石铺就,经年踩踏,缝隙里钻出细韧的青苔。风从山口灌进来,裹着晨露与松脂混杂的清气,吹得他玄色长袍下摆紧贴腿侧,又忽地扬起一角。
一百零七人已列阵完毕。
没有鼓号,没有旗幡,只有靴底压过石面的闷响,和甲片随呼吸轻震的微鸣。前排三人站得最直:一人腰悬双剑,一人背负药篓,一人袖口露出半截符纸边角——都是昨夜密室中见过的面孔。后排稍显松散些:有丹霞谷弟子指节无意识捻着药粉,有万宝斋斥候左脚尖点地、右肩微沉,仿佛随时要弹射而出。
叶尘缓步穿过队列。
他未开口,脚步也未加重。经过第一人时,那人喉结微动;行至第三排,一名边域小宗的年轻修士下意识绷紧了下颌;走到中段,一名清霄外门弟子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既不闪躲,也不急于表忠,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稳而笃定。
他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那双眼睛里尚未熄灭的火苗。
队伍尽头,他停住,转身。
此时晨光正撞上旗杆顶端的铁矛尖,叮然一声脆响似的,光炸开一星。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声音不大,却将校场上那层沉甸甸的静撕开一道口子。
“诸位。”叶尘开口,声音不高,未用灵力托举,却字字清晰,“不是去送死,是去把属于玄灵大陆的清晨,亲手夺回来。”
话音落,前排三人肩背同时一挺,仿佛被那句“清晨”烫了一下。后排有人吸气,有人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更多人只是将下巴抬高了半寸。无人应声,可那片寂静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叶尘抬手,掌心向上。
铜符从袖中滑出,落在他掌心。它太旧了,边缘磨损,背面刻痕模糊,连最初所刻图腾都已难以辨认。他未高举,只平托于掌中,让所有人看清它的粗粝、它的平凡、它身上没有一丝灵纹。
“它不值灵石,没刻阵纹,只是个信物。”他说,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三人,“但它走过三座焚林、七处断崖、十二道哨卡,最后到了我手里。”
他合拢五指,铜符没入掌心阴影。
“它证明一件事:只要人还在走,路就还没断。”
前排左侧那名双剑修士忽然眨了下眼,睫毛上沾了点水汽;右侧背药篓的年轻人喉结滚动,左手悄悄攥紧了药篓带子;中间那位符师依旧不动,可他袖口露出的符纸边角,被风拂得轻轻一颤。
叶尘收手,目光如刀,刮过前三张脸。
“你昨日替伤者换药至子时,我记得。”他看向左首,“你昨夜重绘三张地形图,墨迹未干,我看见了。”他转向中间,“你今晨提前半个时辰来擦剑,剑脊映得出朝阳——这些,比境界高低更重。”
无人接话。可校场上,一百零七人的呼吸节奏,悄然齐了一拍。
叶尘解下腰间佩剑。
剑鞘乌沉,未镶玉,未雕纹,只有一道浅浅的旧划痕,斜贯鞘身。他未拔剑,只以剑柄末端叩向左胸。
咚。
声音清越,短促,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前排三人几乎同时抬手,剑柄叩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