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谁有？”
“不多。”青禾掰着手指数，“咱们百草谷有三件，都在炼丹房；金玉阁应该有一两件，但都是阁主和几个大管事在用；陈氏、熊家、广寒宫……都不太用这个。还有……”
她顿了顿：“铁剑门。”
石头抬起头。
“铁剑门以炼器闻名。”青禾声音更低了，“炼器要用火，所以他们的长老和核心弟子，都有火浣布的法衣。虽然山门被烧了，但逃出来的人……身上穿的，可能就是。”
石头握着布片，布料粗糙，边缘焦黑。他想起铁十七那身破烂道袍，不是火浣布，就是普通粗布。但铁三娘呢？其他铁剑门弟子呢？
“这事你跟别人说了吗？”他问。
青禾摇头：“没有。我不敢。现在谷里人心惶惶，万一猜错了……”
“先别说。”石头把布片还给她，“收好，谁都别告诉。”
青禾点头，把布片小心收进怀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吹得雾气翻涌，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师兄。”青禾忽然问，“今晚……会出事吗？”
石头看着窗外灰褐色的雾：“不知道。”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内奸……怕刑殿……也怕……”青禾咬了咬嘴唇，“怕自己人。”
石头没说话。他继续擦剑，布擦过剑刃，发出轻微的、稳定的摩擦声。
是啊，怕自己人。
蚀灵阵在暗处抽取灵力，困阵堵住了出路，浓雾掩盖了视线，内奸藏在人群中。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等对方先动，等时机到来，等一个可能流血的夜晚。
天渐渐黑了。
雾更浓了，浓到连灵泉的青光都变得朦胧，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谷里早早安静下来。各势力弟子都回了住处，门窗紧闭，只留必要的岗哨在雾中警戒——岗哨也加了一倍，两人一组，背靠背站着，手里握着武器，眼睛死死盯着雾气深处。
石头在戌时出了门。
他沿着小路往灵泉走，脚步放得很轻。雾气像是有重量，压在肩上，每一步都比平时费力。路边偶尔能看见站岗的弟子，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快到泉边时，他拐了个弯，绕到东侧三十丈外那棵老槐树下。树很老了，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如盖，在雾中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他爬上树，在离地两丈高的枝桠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收敛气息。
从这儿能看见灵泉，虽然隔着雾，但青光的位置很明确。林风已经在那里了，盘膝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泉边没有其他人——他让所有人都退开了，只留自己一个。
等待开始了。
时间过得很慢。雾气在夜风中缓缓流动，偶尔露出远处建筑的轮廓，又很快隐去。谷里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头开始怀疑是不是判断错了。也许内奸够谨慎，不上当；也许对方有别的计划；也许……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雾里的药味，也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很淡的、甜腥的血腥气，混在风中，从西北方向飘来。
紧接着，西北角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岗哨出事了。
石头握紧了尘岳剑柄，但没动。师父说过，只看着，不动。
灵泉边，林风睁开了眼睛。他依然坐着，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对着西北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那股飘来的血腥气，瞬间消散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空气中抹去。
但袭击没有停止。
东南方向，忽然亮起一团火光——不是照明符箓的光，而是真正的火焰，赤红色，在雾中熊熊燃烧，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火光中，能看见几个身影在激烈交手，刀剑碰撞声、法术爆裂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有人在强攻。
林风依旧没动。他只是又抬了抬手，这次是对着东南方向。那团燃烧的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地一声熄灭了，只余下一缕青烟，迅速被雾气吞没。
交手声停了。但惨叫声还在继续，只是渐渐微弱下去。
石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灵泉周围。他在等，等那个真正的目标——最后两颗阵眼石。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灵泉西侧，离泉水只有十步远的地方。
黑影很瘦小，动作极快，像一只夜行的狸猫。他（或者她）贴着地面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雾气在他身周自动分开，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
黑影到了泉边，没有去看林风，而是直接探手，伸向泉水——不是水面，而是水底某处，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常年被水流冲刷，光滑如卵。
就在黑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林风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一步踏出，出现在黑影身后。没有拔剑，没有施法，只是伸出手，按向黑影的后颈。
黑影反应极快，身体诡异一扭，竟从林风手下滑开，同时反手一挥，洒出一片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团血雾，带着浓烈的腥臭味，直扑林风面门。
林风没有躲。他只是吹了一口气。
气息出口，化作清风，拂过血雾。那团足以腐蚀金石的血雾，在清风中无声溃散，像从未存在过。
黑影趁这个空隙，已经退到三丈外，转身就要逃。
但林风不给他机会。他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黑影的背影，轻轻一点。
就像那天点杀裂地犀一样。
黑影的身体猛地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他（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连回头都做不到。
林风缓步走近。雾气在他身周分开，如同臣服的仆从。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泉水的另一侧，另一个黑影突然从雾气中冲出——不是冲向林风，而是冲向那块水底的石头！速度更快，动作更决绝，根本不在乎是否暴露，只求一击得手！
原来有两个。
第一个是诱饵，吸引注意；第二个才是真正的取石人。
林风似乎早有预料。他没有回头，只是左手向后一挥。
泉中，一道水柱冲天而起，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泛着青光的灵泉水。水柱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凌空抓向第二个黑影。
第二个黑影却不闪不避，任由水手抓住自己，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一物狠狠掷出——
不是砸向林风，也不是砸向石头，而是砸向泉眼正中央！
那是一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圆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泉眼。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圆珠入水的瞬间，整个灵泉的水，瞬间变成了黑色。
浓如墨汁的黑色。
紧接着，泉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碎裂声。
林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泉眼。而那两个黑影，趁这个间隙，同时化作两道黑烟，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分不清是男是女：
“阵眼石……送你了。但这泉……你守得住吗？”
石头从树上跃下，冲向灵泉。
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泉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漫延。
所过之处，青石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而泉眼深处，那声碎裂，还在继续。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