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娘坐在靠墙的一张矮凳上,背对着窗户。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手里攥着那块铁牌,攥得很紧。
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借着微弱的光,石头勉强能看出,那是件破损的法衣,胸口处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利器撕开。
火浣布。
石头心里一紧。他想起青禾找到的那块碎片,也是焦黑的,带着香料味。
铁三娘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法衣上的焦痕。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忽然把脸埋进法衣里,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依然没有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石头退后几步,离开了窗下。他没有再看,也没有再听,转身出了院子。
走在雾中,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铁三娘的反应不像作伪,那件破损的火浣布法衣,也许是她亲近之人的遗物——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儿子,也可能是师父。她每晚对着它哭,是在悼念。
但……那块碎片呢?青禾在遇袭现场找到的、带着香料味的火浣布碎片,又是谁的?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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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还没睡。
石头找到他时,老人正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门槛上,就着屋檐下一盏昏暗的油灯,修补一个破了的竹筐。竹篾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翻飞,动作娴熟而稳定,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伯。”石头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油灯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石小子啊,这么晚了。”
石头把玉简递过去:“师父让我把这个给您,说需要‘地脉图’,越详细越好。”
李伯接过玉简,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没立刻看,而是问:“泉水……真黑了?”
石头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筐和竹篾放到一边,站起身:“进屋说吧。”
小屋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件农具,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李伯让石头坐床上,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玉简贴在额头,闭目感应。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睁开眼,把玉简放下,叹了口气。
“道主想用地脉图,找毒源?”
“是。”
“难。”李伯摇头,“百草谷的地脉,不是我吹,比人身上的经脉还复杂。主脉三条,支脉十七条,暗流、灵窍、淤塞处、交汇点……大大小小上百处。有些地方,连木谷主都不知道。”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卷卷泛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最大的,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墨迹已经淡了,但线条极其精细。山川、河流、道路、建筑……标注得密密麻麻。最特别的是,地图上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画出了许多地下脉络的走向——红色的代表主灵脉,蓝色的代表水脉,黄色的代表地气流动,黑色的代表……死穴?
“这是我花了四十年,一点一点测、一点一点画出来的。”李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拂过,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年轻时没事干,就喜欢琢磨这些。哪里的草药长得好,哪里的土质特别,哪口井冬天不冻,哪棵树夏天最凉……琢磨多了,就发现地下有东西在流动。”
他指着地图上百草谷的位置:“你看,灵泉在这里,是三条主脉的交汇点。像人的心脏,把灵气泵到全身。但现在心脏中毒了,毒血就会顺着这些‘血管’流出去。”
他的手指沿着红色细线移动:“毒走得不会很快,但很隐蔽。它会先污染最近的灵窍——比如东边药田一个小的。”
石头仔细看着地图。那些细线错综复杂,但被李伯一点,脉络清晰了许多。
“找到这些被污染的灵窍,把毒吸出来,再用地脉本身的流动慢慢冲刷,或许还有救。”李伯说,“但问题在于——怎么找?”
他看向石头:“道主修为高深,可以用灵识探查。但地脉深处,灵识也会受阻,而且探查本身就会扰动地脉,可能让毒扩散更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感觉’到。”李伯说,“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灵识扫,是用身体、用心去感觉地脉的‘呼吸’。哪里顺畅,哪里滞涩,哪里温热,哪里冰凉……就像老农摸土就知道墒情,老匠听音就知道木性。”
石头苦笑:“这样的人,上哪找?”
李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慢慢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烟杆——石头从没见过他抽烟。李伯装上烟丝,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散开。
“我儿子……就有这本事。”李伯说,声音有些飘忽,“他小时候,我带他上山采药。别的小孩要教很久才能认全草药,他不用。他只要把手放在地上,闭着眼待一会儿,就能知道哪片土里长着什么,长得好不好。我说他是瞎蒙,他不服气,非要证明给我看。”
老人又吸了口烟:“后来他大了,这本事越来越准。有一次,谷里一口老井突然干了,谁都找不到原因。他在井边坐了半日,说井底下三尺,有条暗流改道了,堵了水源。大家不信,挖下去,果然。”
“那他现在……”
“死了。”李伯说得很平静,“我告诉过你。死在凶兽嘴里。”
石头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李伯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这本事,是天生的,教不会。”李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但我觉得,道主让你来找我,不是真要地脉图。图再详细,也是死的。他要的,是活的路子。”
“什么路子?”
李伯看着石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某种石头看不懂的光:“石小子,你跟你师父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李伯慢慢说,“你师父那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收你为徒,总该是看出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想过没有,那是什么?”
石头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拜师那天,师父只是看了他一眼,说“根骨尚可,心性纯良”,就收下了。后来教他练剑、教他道理,但从未说过他有什么特别。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那就慢慢想。”李伯把地脉图仔细卷好,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玉简一起递给石头,“图你拿回去给道主。至于找毒源的事……我帮不上忙,但或许,你能。”
石头接过图,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离开李伯的小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雾还没散,但颜色淡了些,从灰褐变回了灰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伯还坐在门槛上,重新拿起了那个破竹筐,开始修补。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农,在清晨修补农具。
但石头知道,老人心里,有一片谁也无法踏足的荒原。那里埋着他的儿子,埋着四十年测绘地脉的岁月,也埋着一些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他抱紧地脉图,往灵泉走。
天,快亮了。
但黑泉还在那里,汩汩地冒着毒水。
而更深处的东西,正在醒来。
或者,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