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很充分。但铁十七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小布袋——正是之前铁十七怀疑藏有黑布包裹的那个。
“师姑重伤，谷里不太平，少在外面走动。”铁十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缺什么东西，列个单子，我去找木谷主说。你留在药庐，帮着照看药炉火候。”
十三师弟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师兄，你还要照顾师姑，这些跑腿的杂事，交给我就行……”
“我说了，我去。”铁十七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怎么，我的话，你不听？”
院子里其他弟子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悄悄看着这边。
十三师弟脸色变了变，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恭顺：“不敢，师兄说得对。那我……我去看着药炉。”
他低下头，转身朝熬药的炭炉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铁十七看着他走开，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十三师弟刚才那瞬间的眼神，绝不是平时那个活泼爱笑的少年该有的。他在掩饰，在急躁，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去西边，真的只是为了领东西？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去确认？
铁十七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西边”、“挖开了”。西边……是地洞出口所在的区域？难道百草谷的人，已经开始清理或者封锁那里了？
如果是这样，十三师弟急着过去，是想查看情况？还是想传递消息？
他正思忖着，九师弟那间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师弟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块阴铁石和刻刀。他没有看院子里的任何人，径直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清洗石头和刻刀上的石屑。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但铁十七注意到，九师弟清洗时，头微微侧着，耳朵的方向，正对着刚才十三师弟和百草谷弟子交谈的位置。
他在听。
铁十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药庐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藏着秘密。而他，必须在师姑醒来之前，在这令人窒息的迷雾和药味中，分辨出哪些面具下是依旧温热的脸，哪些……已经开始冰冷腐烂。
他回到铁三娘床边，重新坐下。净尘令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师姑，也笼罩着他。这方寸之地的洁净与安稳，与门外那混杂着药味、不安和猜疑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握了握师姑依旧冰凉的手，低声说：“师姑，您要快点好起来。这里……我快撑不住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床上，铁三娘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但铁十七没有看见。他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门外，投向那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的雾气深处。
他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而药庐这叶小舟，还能在风浪中支撑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能握紧手里的桨，盯紧船上每一个可能凿穿船底的人，然后，祈求天亮。
尽管此刻，连天色，都是昏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