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比蛛丝更纤细的黑色气息,在袖中的黑暗里扭曲、蠕动,它像一条嗅到血腥的饿蛇,悄无声息地,缓缓缠向了正在锅中熟睡的小黄那毫无防备的脚踝。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及那金色绒毛的刹那,小锅锅体表面,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金色梦胎之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那黑丝仿佛触及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缩了回去,重新化为一缕不起眼的黑线,死死蛰伏在袖袍的褶皱深处,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锅中,小黄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梦里似乎正啃着一根喷香的咸菜。
这一切,林歇恍若未觉。
裴元朗倒台后的归梦宗,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锅,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是暗火汹涌。
律法大长老一夜之间从神坛跌落,形同废人,整个执法堂群龙无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
当夜,副使赵无咎便以“稳定宗门梦序”为名,连夜召集了七峰执事,于执法堂内密议。
他言辞恳切,痛陈利害,直指“守锅祭”骤停必将引发万民梦境动荡,而歇真人性情疏懒,无意俗务,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执法堂必须有人站出来,暂代守梦司之权,接管散布于九州各地的“午睡角”节点,以防梦脉大乱。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消息经由莫归尘的渠道,第一时间传到了归梦潭。
莫归尘赶到时,林歇正蹲在小楼的屋顶,身前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煨着什么,一股奇异的、混合了酱香与草木清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歇真人!”莫归尘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急,“赵无咎他……他想抢班夺权!”
林歇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从旁边的小坛子里夹出一棵刚腌渍不久、还带着青翠之色的芥菜,慢悠悠地放进锅里。
“急什么,”他懒洋洋地道,“天塌不下来。”
“可他已经说动了三峰执事!一旦让他掌控了各地的午睡角,就等于扼住了宗门梦脉的咽喉!届时他再以民意裹挟,您就算想……”
话未说完,林歇袖中那口本该在煨菜的小锅,突然“嗡”地一声轻鸣,打断了莫归尘的话。
锅沿青烟袅袅,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浮现而出,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嫌弃:
“又有人想给锅戴高帽?”
莫归尘看得一愣,一肚子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火急火燎地从天边射来,青羽童子驾驭着仙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落在了屋檐上,小脸煞白。
“真人!北境急讯!”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守锅祭骤停的消息传开了,北境三州信众以为天塌了,生怕梦桥断裂,竟然……竟然恐慌性地集体入梦,家家户户拿出铁锅瓦罐,学着祭典的样子‘自建锅灶’,试图自己维系梦桥!”
林歇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梦息过载,乱成了一锅粥!数万人的梦纠缠在一起,已经有上百人陷入长眠,根本无法唤醒!北境守梦司快疯了,请求宗门立刻拿出章程!”
莫归尘闻言,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连锁反应。
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这中间的混沌期,最是致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歇身上,等着他这个事实上的“梦主”拿出雷霆手段。
然而,林歇只是默默地看着锅里那棵被热气煨得微软的芥菜,用筷子戳了戳,然后夹起来,丢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似乎在品尝味道。
在两人快要被逼疯的注视下,他终于有了下一个动作——又夹起一筷子咸菜,不紧不慢地,丢进了锅里。
“噗通。”
咸菜落入锅中,溅起一圈涟漪。
锅底的景象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光滑的锅底仿佛变成了一面水镜,清晰地映出了宗门山门处,石傀子所化的那座新碑。
碑上“梦不必醒,锅亦可眠”八个大字正散发着柔光。
而此刻,随着北境三州数万民众那混乱而恐慌的梦息涌动,无数细碎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汇入石碑!
那些光点仿佛拥有生命,在碑面上自行排列、组合,竟在那八个大字下方,增补出了一行全新的、由万民梦念汇聚而成的新句:
“眠者自守,何须代庖?”
字迹成型的瞬间,北境三州那混乱如沸粥的梦境里,仿佛响起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所有“自建锅灶”的信众,都从那狂热的恐慌中猛然惊醒,心头齐齐浮现出这八个字。
代庖?是啊,我们自己的梦,为何要别人代为守护?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狂热退去,恐慌消散,混乱的梦息竟如退潮般缓缓平复,各自归于其主。
那些陷入长眠之人,也悠悠转醒。
一场即将酿成滔天大祸的危机,就这么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