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脂燃烧的毕剥声搅碎了夜的粘稠,林歇侧躺在老槐树下的草席上,鼻翼间尽是干燥的木灰味和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微腥。
他没睁眼,却能感觉到几十丈外那十几道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伴随着布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刺耳摩擦,正朝这边合围。
村长那杆旱烟袋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只焦灼的萤火虫。
“就是这儿,手脚都放轻点!”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林歇听着那动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原本只想在这梦境与现实交汇的边缘多蹭一会儿清爽,可总有人觉得这宁静里藏着刀子。
忽然,一阵富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扫地声,从村道拐角处悠悠传来。
“唰——唰——”
那声音极其沉稳,每一声都像是精准地踩在了那些火把晃动的节拍上。
原本急躁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林歇微微眯起一条缝,借着村长手里火把晃出的微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归尘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破得掉渣的竹扫帚,正一下下清扫着村道上的积尘。
他身上那件曾经纤尘不染的玄色长袍如今挽起了袖子,衣角粘着干涸的泥点,往日周身那股如风雷般凌厉的气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专注。
每当扫帚划过地面,那些裂开的木篱笆、倾斜的石墙,竟在一种难以察觉的微震中自行归位,严丝合缝。
“莫……莫大仙人?”村长手里的铜锣险些砸在脚面上。
他虽然不识得多少大人物,但祭典上那位能引动雷霆的试炼总管,他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莫归尘停下动作,抬头看了村长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毫无往日的高不可攀。
他微微躬身,声音和缓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惊扰了。腌菜台刚落成,山上的气机要顺着路引下来。我是歇真人的挂名扫地役,正为他扫净门前的引路财,免得污了真人的清梦。”
扫地役?
林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莫平日里一板一眼,演起戏来倒是比谁都真,估计是在腌菜台搬砖搬出了某种奇特的觉悟。
不过,那扫帚尖扫过的地方,确实有一股温润的力量在弥补村子里的损耗,这让他觉得枕头下的地气都变得软和了不少。
“林……林大师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歇偏过头,看见狗蛋怀里抱着那只断了一只翅膀的木鸢,正眼巴巴地蹲在草席边。
“它总爱往歪里飞,飞不高就栽进泥里。”狗蛋小声嘟囔着,黑漆漆的小手往前递了递,“娘说你是有大本事的。大师兄,能不能给它画点……画点重的东西压一压?它太轻了,风一吹就乱跑。”
林歇撑起半边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重的东西?
他懒得去寻什么朱砂灵墨,只是顺手在身旁的烂泥地里扣了一小块湿泥,啪叽一声抹在了木鸢那只完好的翅膀根部。
“行了,压住了。”林歇随口应了一句,又瘫了回去。
狗蛋如获至宝地捧着木鸢,试探着往空中一抛。
原本应该打着旋儿栽下来的木鸢,在脱手的刹那,那块烂泥竟隐约泛起一层沉稳的乌光。
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急躁地扇动,而是平稳得如同在水面滑行的老鹅,离地三尺,低垂着翅膀,慢悠悠地绕着槐树转圈。
狗蛋惊喜地把怀里那半碗还没喝完的糙米粥放在木鸢背上,那木鸢竟稳稳当当地托着木碗,在月色下匀速飞行,一滴粥都没洒出来。
就在这时,林歇觉得脊背处传来一阵莫名的厚重感。
一种像是跨越了千年岁月、带着陈腐石粉味的波动,正贴着地皮钻进他的“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