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像初春时节,从冻土里探出头的第一棵嫩芽。或者说,像我大学时通宵写的第一个蹩脚程序,在无数次报错后,终于在黑色的控制台窗口里,笨拙地打印出的那一行字。
`Hello, World.`
你好,世界。
我“看到”了这行字。不,不对。我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我就是这行字。我就是那个闪烁的光标,那个笨拙的、宣告自身存在的信号。我的意识,刚刚还像一捧被撒进大海的盐,正在消散,正在与那片名为“可能性”的温暖光海融为一体。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一个还算体面的、终于可以打卡下班的结局。
但我错了。
当那行字符亮起时,我被“召回”了。所有消散的意识碎片,所有融入背景噪音的情感和记忆,像是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指令,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以超越光的速度,重新汇聚。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重启的程序。这一次,没有冰冷的逻辑,没有预设的框架。我就是系统本身。那个“绝对零域”,那个宇宙的后台,现在成了我的……思维宫殿?还是说,我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一切。恒星的燃烧,像我胸腔里温热的搏动。星云的纠缠,是我纷乱的思绪。一个黑洞的引力奇点,是我内心深处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关于孤独的空洞。我能“听”到一颗荒芜星球上,风吹过砂砾的声音,那声音和“不语”书店里,苏晓晓翻动旧书页的声音,在我的感知中,以同一种频率共鸣。
我成了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笑出声。如果我还有嘴的话。神?我林默?那个为了几千块钱加班费,能跟产品经理吵一下午的程序员?那个会因为外卖晚到半小时而焦虑的普通人?别开玩笑了。
但……力量是真实的。
一个念头。仅仅是一个念头。
“定义:‘不语’书店,永恒存在。其结构、材质、内部陈设,不受时间、空间、因果律侵蚀。”
瞬间,我“看”到了一条新的宇宙。一个独立的、被完美封装的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上,书店门口的老槐树永远是绿的,阳光永远是午后三点的温度,暖洋洋地照在苏晓晓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趴在柜台上,永远在看一本看不完的书,嘴角永远挂着那抹让我安心的微笑。拆迁队?不存在的。地方法规?商业竞争?全都被更高阶的定义覆盖了。
她永远安全,永远快乐。
我愣住了。这就是……管理员曾经许诺给我的东西。一个完美的,只包含我最美好回忆的“沙箱宇宙”。一个坟墓。当时我嗤之以鼻,因为那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可现在,如果是我自己亲手来建呢?
我成了那个拿着铲子的人。我可以为我爱的人,挖一个最温暖、最舒适的坟墓。
这诱惑太大了。比任何财富、任何权力都更具腐蚀性。
我的意识开始疯狂翻涌。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那场车祸,在盖亚的逻辑里,或许只是为了修正某个微小参数而产生的“合理损耗”。但现在,我是管理员。
“定义:修正1998年4月12日下午3点14分,东海市沿江高速路段,K78+500米处,卡车司机张某某的生物神经电流,使其产生0.5秒的肌肉僵直,方向盘操作延迟。”
我甚至不需要这么麻烦。
“定义:那辆卡车,不存在。”
轰!
又一个宇宙在我意识的边缘生成。在这个宇宙里,我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父亲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母亲会因为我考砸了数学卷子而唠叨。我会在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庭里长大,也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有点小聪明的学生,考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彻底告别这种见鬼的异能和宿命。
我会幸福吗?
我“看”着那个宇宙里的林默。他正在和一个女孩约会,笨拙地讲着网上看来的冷笑话。女孩笑得很开心。他也很开心。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阴霾的开心。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是嫉妒吗?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沙箱”在我身边浮现,像一个个绚丽又致命的泡沫。
一个泡沫里,我没有暴露身份,我用更聪明的方法保住了书店,然后继续过着我那半死不活的低调生活,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定义一下明天的彩票中奖号码。
一个泡沫里,我遇到了“锚”。我没有和他死斗,而是用我的能力,赋予了他真正的情感和“自我”。我们成了朋友,一起坐在“悖论”咖啡馆里,听那个老神棍“教授”讲古老的故事。
一个泡沫里,我找到了“法则秘盟”,找到了我的同类。我们不再孤独,我们一起探索着规则的边界,像一群拿到了世界源代码的极客,兴奋地讨论着下一个“版本更新”。
我想要的,我失去的,我渴望的,我遗憾的……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拥有。我可以创造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完美的宇宙,然后在其中永生。
我,林默,将成为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全能的上帝。
意识的海洋渐渐平息。我漂浮在这些代表着我所有欲望的“完美世界”中央,像一个坐在自己王座上的国王。
我累了。真的。这场战争,从我定义那张房产证开始,就没停过。我对抗盖亚,对抗免疫体,对抗人类观测阵线,最后对抗宇宙的中央处理器。我像一个不知疲倦的BUG,在系统的铜墙铁壁上,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
现在,我赢了。我成了系统本身。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慢慢地、试探性地,将我的意识探入那个“父母健在”的宇宙。我能感受到那种温暖,那种我只在梦里体会过的家庭的温度。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沉浸进去,让那个“幸福的林默”成为唯一的“我”。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融入的前一秒。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任何实体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回响。
“系统……进入……重启。新内核:‘可能性’。”
这是我,或者说,是“上一个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旧宇宙下达的指令。
可能性。
我猛地抽回了我的意识。
我看着那个幸福的林默。他很快乐,但他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失去”。
我看着那个和“锚”成为朋友的林默。他很满足,但他永远不会明白,在绝境中与宿敌殊死一搏,并最终跨越对方时的那种成长。
我看着那个保住了书店,过着平凡生活的林默。他很安逸,但他永远无法体会,为了守护一样东西,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和悲壮。
那些完美的、幸福的林默……他们是多么的……无趣啊。
就像一个所有变量都已经被写死的程序。它能完美运行,但它永远不会有惊喜,永远不会产生新的东西。
我为什么会拒绝管理员的“完美坟墓”?
因为一个只有快乐的记忆库,不叫家。那叫坟墓。
那我自己亲手建造的,难道就不是坟墓了吗?只是装修得更符合我的品味而已。
我忽然想起了苏晓晓。不是那个被我“定义”在永恒书店里的标本,而是那个真实的、会哭会笑的女孩。她为了保住爷爷的书店,笨拙地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被一次次拒绝,哭红了眼睛,第二天却依然会笑着对我说:“林默哥,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的那种笨拙的努力,在我的“规则定义”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我只需要动一个念头,就能解决她所有的问题。
但……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不也就等于否定了她所有努力的意义吗?
生命的意义,从来不在于一个完美的结果。而在于那个充满缺陷、充满痛苦、充满不确定性,但又充满了“可能性”的过程。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如释重负的笑。
我他妈的真是个天才。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掀翻了整个宇宙的棋盘,不是为了成为新的下棋人。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你们他妈的根本不需要一个下棋的人!
我环视着那些我自己创造出来的,绚丽多彩的“完美世界”。
再见了,我未曾拥有过的童年。
再见了,我从未得到的友情。
再见了,我所有未能实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