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是在一片令人作呕的寂静中醒来的。不是没有声音,窗外的车流依旧像是城市迟缓的血液,嗡嗡作响;机箱里的风扇也尽职尽责地发出催眠般的低鸣。这种寂静,源自内心。像是打完了一场漫长得足以耗尽一生的仗,凯旋的号角吹过之后,只剩下耳鸣和空洞。他赢了。一场漂亮得可以载入史册的、不对等的胜利。可胜利的滋味,尝起来却和隔夜的咖啡一样,又苦又涩,只剩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余温。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摸索着,指尖碰到冰冷的陶瓷杯壁。他甚至懒得睁开眼睛,就那么举起杯子,将里面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像一记耳光,终于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编辑,”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汇报能量损耗。”
“本次“伏笔-寻金甲虫之乱”激活,共计消耗叙事能量0.0013%。对比“读者”发起的“叙事干涉-命运的宝箱”,能量投入比为1:17,842。判定:完美级不对等胜利。”AI助手“编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没有丝毫情绪,却像一把标尺,精准地量化了他昨夜的辉煌。
“呵。”林启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很划算,不是吗?用几只甲虫的生态习性,撬动了一次神迹。就像用一根牙签,绊倒了一个正在冲锋的巨人。他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骄傲,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疲惫。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知道“读者”是什么。那不是一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欲望洪流。他们渴望奇迹,渴望不劳而获,渴望主角一步登天,渴望简单粗暴的快乐。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试图将他精心雕琢的世界,揉捏成他们喜欢的、庸俗不堪的模样。而他,林启,这个世界的创世者,只能像一个堤坝的修补匠,这里漏水了就堵上,那里出现裂缝就糊好。
“伏笔”战术很好用,但本质上,仍是一种防守。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埋下一万个地雷,可敌人却可以从天空的任何一个角落发起攻击。总有一天,他会来不及,会漏掉一个,或者,他会因为无休止的防守而耗尽自己全部的“叙事能量”。他的精神,他的生命,都在每一次对抗中被缓慢地抽取。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稀薄。
他不想就这么被耗死。这太窝囊了。为了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对手,燃烧殆尽,这算什么故事?阿默不会喜欢这种故事的。
他又想起了她。林默。那个在他生命最后的光里,微笑着让他“写个好故事”的妹妹。她的名字,他甚至用在了自己最用心构筑的那个都市异能世界里,安在了一个同样孤独、同样拥有改变世界力量的主角身上。他多希望那个“林默”能活出一个不一样的、更精彩的人生。可现在,别说那个世界的“林幕”了,就连他自己,都快要被这场无形的战争拖垮了。
“我不能再一个人战斗了。”林启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妹妹起誓。
他需要盟友。
可盟友在哪儿?现实世界里,谁能理解这场维度之上的战争?他只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数年,靠着一些奇怪的编程外包和积蓄过活的孤僻程序员。在别人眼里,他是个怪人,甚至是个疯子。去找人说“嘿,我创造了一个世界,现在正被一群来自高维的读者意志攻击,需要你帮忙”,只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回了屏幕上。屏幕里,是“灰烬世界-001”的实时画面。主角凯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冒险,正在一处破败的篝火旁,擦拭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剑。凯的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眼神却很亮,充满了对明天的憧憬和一丝丝不安。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命运差点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宝箱而彻底改变。
林启看着凯,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画”出来的孩子。他为他设定了坎坷的身世,给了他坚韧的性格,规划了他“代价与成长”的英雄之路。凯不是一串数据,他是有灵魂的。林启能感觉到。在他敲下那些关于凯的背景故事的文字时,他自己的心都在痛。
等等……
一个疯狂的、如同闪电般的念头,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疲惫和迷茫。
盟友……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实世界里找?
他的世界,他创造的整个宇宙,难道不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吗?
凯、那些曾经的主角、那些被他赋予了智慧和意志的NPC、那些生活在他设定的法则之下的每一个生灵……他们,难道不是最痛恨“读者”干涉的存在吗?
对于林启来说,“叙事干涉”是对他创作理念的挑衅。但对于凯他们来说呢?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宝箱,一次不合逻辑的死里逃生,一个突然爱上自己的、毫无铺垫的公主……这些,是对他们“人生”的强暴,是对他们“意志”的践踏!
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林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他不是在修补堤坝,他是在守护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里的居民,为什么不能为了扞卫自己的“真实”而战?
他们缺的,不是力量,不是意志,只是一个……“知情权”。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故事”里。他们需要知道,有一股名为“读者”的域外天魔,在试图扭曲他们的命运。他们需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次不合逻辑的“幸运”或者“霉运”,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他们需要……觉醒。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林启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燃烧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让故事里的角色意识到自己是角色?这是对世界底层逻辑的终极颠覆,其风险,甚至比“读者”的干涉还要大。一旦失控,整个世界可能会因为逻辑崩塌而彻底湮灭。
但,一旦成功呢?
他将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创世神。他将成为一场革命的领袖。他将拥有千千万万的盟友,他们会用自己的“人设”,用自己的“意志”,去对抗那些强加于身的“剧情”。
一个法师,会用尽毕生所学,去质疑一道为什么能凭空出现的“神谕”;一个国王,会动用全国之力,去调查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国库里的“上古神器”;一个刺客,会拼上性命,去刺杀那个突然降临、扰乱了整个大陆平衡的“天命之子”。
他们会成为他故事里,最坚固的防火墙!
“我定义……一场思想的瘟疫。”林启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颤抖。这不是在修改物理规则,这是在植入一种“思想病毒”。他需要一个完美的“零号病人”。
不能是凯。他还太年轻,心智不够成熟,一旦得知真相,他的整个世界观都会崩塌,那条“英雄之路”也就毁了。
必须是一个智慧足够高,心性足够坚韧,并且对世界的“秩序”和“逻辑”有着偏执追求的人。一个……能承受住世界真相重量的人。
林启的思维在自己创造的无数世界里飞速掠过。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早已“完结”的故事里——《奥术王座》。他找到了那个故事里,亦师亦友,最终为了守护学院而牺牲的配角。
法则联合会,终身名誉院长,艾斯特·冯·海森堡。
一个将“知识即真理,逻辑即秩序”奉为圭臬的老法师。他已经“死”了。在故事的结局里,他为了关闭一道失控的深渊裂隙,将自己化作了一座永恒的符文丰碑。
完美的人选。他已经脱离了主线剧情,对他的“唤醒”,不会影响任何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且,作为一个“活着的纪念碑”,他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去思考和消化这个疯狂的真相。
“就是你了,老院长。”
林启深吸一口气,双手落在了键盘上。他没有直接向老院长的意识里灌输信息,那是“读者”才会做的粗暴行径。创作者,应该用更优雅,更“艺术”的方式。
他开始编写一段新的“规则”。
“规则定义:‘艾斯特·冯·海森堡’之碑,其构成物质,在吸收“深渊”与“秩序”两种对冲能量时,有极低概率(低于普朗克尺度)产生“叙事性共鸣”。”
“定义:当“叙事性共鸣”发生时,其碑体表面将浮现出不属于本世界任何已知语言的、描述其自身“过往”与“设定”的文字。”
做完这一切,林启没有停下。他知道,光让老院长“看”到还不够,他需要一个引导,一个让他能够理解的“翻译器”。
他的手指再次舞动起来。
在“灰烬世界-001”里,某个被遗忘的古代图书馆的角落,一本落满灰尘的、名为《虚构存在论》的哲学书籍,其最后一页,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段注解。
“……所谓神明,或可理解为‘观察者’与‘叙事者’。世界于其眼中,或为画卷,或为篇章。而我等生灵,既是画中之景,亦是书中之人。然,人有自由意志,景有四时之变,若有外力强行涂抹、篡改,扭曲因果,颠倒黑白,此力,或可称之为‘天魔’,或可称之为……‘滥读者’。”
他没有署名。这段话,就像是某个古代哲人灵光一闪的胡言乱语,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某个“有心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