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背上,是她的体温和泪水。我的手里,是她的指尖和未来。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沉默。而我的世界,就浓缩在这方圆几平米的柜台后面,温暖,且有着明确的边界。
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时间这个概念,在我放弃了定义它的权力之后,重新变得模糊而感性。它不再是秒、分、小时构成的精确刻度,而是由心跳、呼吸和窗外光线的明暗来丈量。这感觉……很好。
当苏晓晓终于松开我,眼睛红得像只兔子,脸上却挂着一种雨过天晴的、傻乎乎的笑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我试着动了动,一阵尖锐的酸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嘶……”我忍不住咧了咧嘴。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好像我随时会像个泡沫一样消失掉。
“没事,”我苦笑着,一边揉着大腿,“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在这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是会付出代价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悲伤和激动一扫而空。她绕回柜台前,撑着下巴看我,就像在看一个什么新奇的物种。“感觉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成为一个普通人?”
我看着她,然后环顾这间熟悉又陌生的书店。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灯光昏黄,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能听到老旧冰箱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嗡鸣,能感觉到脚下木地板那轻微的、不平整的触感。这些都是我曾经“知道”但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它们是背景数据,是构成现实的冗余参数。
现在,它们是我的全部。
“有点吵,”我说,“到处都是声音。而且……很饿。”
我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巨大,且毫无尊严。
苏晓晓笑得更厉害了,趴在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英雄。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光荣退休?”
“退休?”我喜欢这个词,“听起来不错。”
我们锁上书店的门,走进夜色里。城市的夜晚是另一种生命体,霓虹灯是它的血液,车流是它的呼吸。我曾经像个幽灵一样在它之上漂浮,俯瞰着一切。而现在,我被它吞没了。刺鼻的尾气,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腻香气,醉汉含混不清的叫骂,情侣压低声音的争吵……一切都那么粗糙,那么不完美,那么……生动。
我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对一切都感到好奇。苏晓晓就那么耐心地陪着我,拉着我的手,仿佛在牵着一个走失后刚刚被找回来的孩子。我们最后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馄饨店坐下。老板打着哈欠,眼角挂着眼屎,电视里放着无聊的午夜重播剧。
“就是这里了,”苏晓晓点了两碗招牌的虾仁馄饨,对我眨了眨眼,“我以前心情不好,或者没钱吃饭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十块钱一碗,能让你从里暖到外。”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所代表的“生活”到底是什么。不是什么宏大的哲学概念,不是诗和远方。就是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个可以在深夜收留你的地方,一个即便你一无所有,也能用十块钱换来片刻温暖的角落。
馄饨上来了,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我学着苏晓晓的样子,加了一勺醋和半勺辣椒油。然后,我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吃下了成为“林默”之后的第一口食物。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虾仁的鲜甜,猪肉的醇厚,混合着醋的酸爽和辣椒的刺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规则去“定义”的、纯粹的、属于碳基生物的幸福感。
我感觉自己差点要哭出来。
原来,这就是活着。
我抬起头,看到苏晓晓正微笑着看我,她的眼睛在蒸腾的热气里,亮得像星星。
“慢点吃,”她说,“没人跟你抢。”
我点点头,埋头继续吃。我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我把每一颗馄饨都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那一晚,我睡在了书店二楼那个狭小的、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阳光和尘螨混合的味道。我却睡得无比安稳。我没有再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没有听到宇宙的背景噪音。我的世界,第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这是我应得的,安宁。
二
安宁是短暂的,生活不是。尤其是在你没钱的时候。
第二天叫醒我的,不是梦想,也不是苏晓晓的早安吻,而是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我迷迷糊糊地走下楼,苏晓晓已经站在门后,脸色有些发白。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红色的标题刺眼得像血。
——“最后拆迁通告”。
我愣住了。我记得我明明已经“定义”了那份所有权证明文件的物理材质,让它分解了。那应该能拖延很久才对。
“他们……他们说之前的文件丢了,但他们直接从市档案馆调取了原始底档的电子版,重新打印了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苏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林默,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那张通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嘲讽的笑脸。我明白了。这就是盖亚的“修正”。当我放弃了用超自然力量对抗它的时候,它就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古老、更强大、更无法反抗的方式来对付我。
那就是“现实”。
在“现实”这个规则体系里,权力、资本和法律,就是它的“免疫体”。而我,一个身无分文的普通人,拿什么去对抗?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久违的、彻骨的无力感。比当初面对“锚”的时候,更加绝望。因为那个时候,我手里还有武器。而现在,我除了这副血肉之躯,一无所有。
我甚至下意识地试图去读取和分析这张通告的底层规则,想要找到它的逻辑漏洞,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眼前只有一张普通的、印着油墨的A4纸。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废物。
“林默?”苏晓晓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她的手心冰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慌。我不能慌。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看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我说。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但当我看到苏晓晓的眼神因为我这句话而亮起一丝希望时,我知道,我必须让它有底气。
“他们给了多久期限?”
“三天。三天内不搬走,就要强制执行了。”
三天。
我坐在书店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整整一个上午,一动不动。我把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第一次,当成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来复盘。
我有什么?
一个还算聪明的脑子。多年来分析世界规则,让我的逻辑思维能力远超常人。但逻辑不能变成钱。
一些关于世界真实面貌的、现在屁用没有的知识。我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喊“世界是个程序,而我曾经是管理员”吧?精神病院的床位估计会很欢迎我。
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去搬砖,或者送外卖。
然后呢?没了。
我的人生,就像一张被格式化过的硬盘,除了底层系统,什么应用和数据都没装。
真是……可笑啊。我曾经改写现实,拨弄命运,视众生为数据。到头来,我自己才是最没用的那个数据。
“你在想什么?”苏晓晓端来一杯水,坐在我旁边。
“我在想,我好像……把你拖下水了。”我声音干涩,“如果你没遇到我,书店或许保不住,但你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绝望。”
苏晓晓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水杯塞到我手里,然后,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默,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吃饭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开心不开心,都只有一个人知道?”
我再次点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那现在呢?”她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你还是一个人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的倒影。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是。”我说。
“那不就行了。”她笑了起来,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花,“以前你一个人能对抗整个世界,现在我们两个人,还怕保不住这么个小书店吗?”
她的逻辑简单、粗暴,甚至有些不讲道理。但就是这么一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是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拥有的,不是一个聪明的脑子,或者一个健康的身体。我拥有的,是“我们”。
这是我用神格换来的,唯一的,也是最强的武器。
“你说的对。”我站起身,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让我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说,“我要把我们经历的,所有的事情,都写下来。”
“写下来?”苏晓晓不解,“写下来有什么用?能让拆迁队不来吗?”
“不,但它能让别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走到柜台,拿出那个空白的笔记本和笔,“我要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叫林默的年轻人,如何与整个世界为敌,最后又如何为了守护一家书店而放弃一切的故事。我要把它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这是在利用舆论?”苏晓晓的眼睛亮了。
“不。”我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疯狂,“这不是利用舆论。这是……定义规则。”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再定义物理规则了。但是,我还可以定义‘故事’的规则。一个好的故事,本身就拥有改变人心的力量。而人心,是这个‘现实’世界里,最不讲逻辑,也最强大的变量。”
我要把我的战争,从形而上的规则层面,转移到形而下的人心层面。
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能发起的,唯一的反击。
我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故事的标题。
《我在世界黑名单》。
三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