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前后不过一秒钟。
在凯恩的注视下,我抬起双手,然后,轻轻一挣。
“咔嚓。”
那足以困住一头巨龙的镣铐,就像是两根干枯的树枝,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黑暗中,我感觉到凯恩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关节。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当这个‘代笔’了吗?”
地牢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墓穴般的死寂,而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我能感觉到,凯恩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似乎……重新搏动了一下。
“……我的剑。”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世界终结’。在作者留下的最后一战里,它被混沌之神的一道虚空裂隙击碎了。如果你……如果你真的能‘代笔’,你能修复它吗?”
来了。第一个任务,第一个测试。
我不禁想起了观察者的话:不能“魔改”。强行修复一把被神力击碎的传奇武器,绝对属于“魔改”的范畴。我不能直接定义“剑是好的”,那样故事的逻辑就断了。一个能被凡人轻易修复的武器,怎么配得上“世界终结”之名?读者是不会买账的。凯恩自己,也不会信服。
我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更符合“编辑”身份的做法。
“带我去看看。”我说。
他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几秒钟后,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他从我身边走过,那身血色铠甲带起的风都像是刀子一样刮人。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间囚室。
地牢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支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炬,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我们一路无话,只有他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和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他把我带到了一座宏伟的大殿。大殿的中央,有一个黑曜石基座,基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断剑。
那把剑……即便已经碎裂,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它断成了三截,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曾经闪耀着星辉的剑刃如今黯淡无光。我能感觉到,一股比凯恩身上的怨念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悲伤,正从这把断剑中散发出来。
凯恩站在基座前,久久不语。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冰冷的剑身,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它陪伴了我三百年。”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从我走出故乡的村庄,到我加冕为王,再到我……站在这里。它是我的一部分。”
我走到基座的另一边,隔着断剑与他对视。
“我知道。”我说,“我能感觉到它的痛苦。”
我闭上眼睛,将我的精神力缓缓地、温柔地覆盖上去。我没有去读取它的“规则”,而是去“聆听”它的“故事”。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这把剑是如何在星辰的核心被锻造成型,如何被赋予“斩断宿命”的概念,如何在一个个战场上饮血高歌。我也看到了它最后的画面——一道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裂隙,以及它为了保护主人而发出的、充满不甘的悲鸣。
它的核心不是“物理上的坚不可摧”,而是“概念上的必胜之刃”。击碎它的,不是力量,而是更高维度的“虚无”概念。所以,用物理方式修复它,是毫无意义的。必须从“概念”层面入手。
但我不能直接赋予它一个新的、更强的概念。那是作者的活,不是我这个代笔的。
我的工作,是引导。是创造一个让作者(也就是现在的我)能够合乎逻辑地“修复”它的情节点。
于是,我有了主意。
我睁开眼,看着凯恩那双灰败的眼睛。
“我无法现在就修复它。”我说。
我看到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片死寂。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可以让你们……重新对话。”
他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而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断剑的剑脊上。同时,我的意识再次沉入底层协议。
这一次,我修改的不是物品,而是“关系”。
“规则定义:概念“共鸣”,在“凯恩”与“世界终结之剑”两个对象之间,其信息传递带宽临时性提升至理论上限。”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改动。我没有改变任何一方,只是加宽了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那条“通道”。就像把一条乡间小路,临时拓宽成了双向十六车道的高速公路。
在我定义完成的那一瞬间——
嗡!
断剑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悲鸣。一道道微弱的流光在剑身的裂纹中亮起,像是一张濒死者的血管网络。
而凯恩,他猛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痛苦的表情。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一股汹涌的、活生生的情绪风暴。
他感觉到了。
他不再是“看着”自己的剑碎了,而是通过那被我放大了无数倍的共鸣,“亲身感受”到了“世界终结”被虚空裂隙一寸寸撕裂、碾碎的剧痛。
他感受到了它在最后一刻的决绝与不甘。
他感受到了它在这无尽岁月中,独自躺在这冰冷基座上的孤独与悲伤。
他感受到了它……对主人的思念,以及对一场未完成的战斗的、永不熄灭的渴望。
这些情感,就像是积蓄了几个世纪的洪水,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冲进了凯恩那早已干涸的心灵河床。冲刷着那些早已凝固的绝望与麻木。
“啊……”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混杂着痛苦与释然的低吼,从这位深红之王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地按着心脏。金色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但我能看到,有滚烫的、晶莹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滴落,砸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嘀嗒”的轻响。
那是眼泪。
英雄的眼泪。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我知道,堵塞了几个世纪的河道,终于被疏通了。无论多痛,这都是“活过来”的第一步。
我收回了手。大殿里的异象消失了。断剑恢复了死寂,但那股悲伤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许久,凯恩才缓缓抬起头。他用那双通红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不再是空洞与麻木,而是震惊、疑惑、痛苦,以及……一丝比星光还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问题。一个真正将我视为“变数”而非“物件”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说了。我是来给你写结局的人。”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故事该怎么继续了吗?深红之王,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