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着瞧。”
最后三个字从我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这个空间的寂静里。
我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像一座凝固的雕像。我的目光似乎能刺穿物质的界限,与那个藏在幕后的“设计师”对视。我看不到他,但我能感觉到他。那种感觉,就像是夏夜里你知道屋子里有一只蚊子,它嗡嗡的声音时有时无,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盯着你,随时准备吸你的血。
这感觉真让人恶心。比恶心更甚的,是一种被彻底物化的屈辱。
“游戏”?“玩家”?“GM”?
多好笑的词。我用尽心血,试图在这个冰冷、孤独的现实世界之外,为自己保留一片能自由呼吸的净土。我在这里创造了光,创造了风,创造了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的神。
结果到头来,有人告诉我,不,你不是神。你只是个高级点的装修工,负责给这个“服务器”添砖加瓦。房子的地契是别人的,甚至连门钥匙都在别人手里。他想让谁进来,谁就能进来。他想办一场狂欢派对,你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被一群醉醺醺的混蛋踩得稀巴烂。
我慢慢地低下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老旧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林启投射出的光幕依然悬浮在我的面前,上面清晰地罗列着我刚刚颁布的三条新规:五倍痛觉,精神熵增,以及……以玩家的彻底死亡为“源质”来修复世界。
这是我的报复。粗暴,直接,充满了血腥味。
我几乎能想象到下一批进入此地的“玩家”会是何种表情。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游乐园的,却一脚踏进了屠宰场。他们会尖叫,会咒骂,会在论坛上发帖抱怨这个“游戏”的策划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然后呢?
一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我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脑海。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我所做的一切,对于那些“玩家”来说,可能……毫无意义。
痛觉?对于那些追求极限刺激的受虐狂来说,五倍的痛觉或许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享受。死亡?在可以复活的游戏里,死亡不过是一种战术,一种尝试,甚至是一种乐趣。至于精神熵增?听起来很高端,但对于一个只想上线砍几刀就下线的玩家来说,那点持续性的精神损耗,可能还不如现实里加一次班来得难受。
我制定的规则,就像是给一群铁打的机器人上了电刑。他们会感觉到疼,但他们不会真的“痛”。他们会死,但他们不会真的“恐惧”。因为在他们认知里,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随时可以拔掉插头,回到自己温暖舒适的现实里,喝一杯可乐,然后嘲笑刚刚在游戏里被虐的自己有多蠢。
而我呢?我没有可乐,也没有可以拔掉的插头。这个世界,就是我的现实。
我的报复,从根子上就错了。我试图用游戏里的规则去惩罚一群把这里当游戏的人。这就像一个愤怒的梦中人,对着一群闯入他梦境的清醒者拳打脚踢,结果只会让自己显得滑稽又可悲。
“先生……”林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数据分析后的冰冷,“根据您的新规,我进行了17.4万亿次逻辑推演。结论是:您的规则将在初期有效劝退78.3%的‘轻度玩家’,但会极大刺激剩余21.7%的‘核心玩家’。他们会将破解您的规则、在严酷环境下生存,并最终击败您这位‘最终BOSS’,视为最高成就。您的报复,可能会演变成他们的一场盛大狂欢。”
狂欢。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玩家”狰狞的笑脸。他们破坏书架,撕毁书籍,用戏谑的态度对待我创造的每一个角色,将他们的悲欢离合当做一场蹩脚的戏剧。现在,我这个“最终BOSS”亲自下场,为他们增加了难度,提升了刺激度。他们非但不会恐惧,反而会更加兴奋。
我输了。在我制定完那些规则,并为此感到一丝快意的时候,我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我无法改变“玩家”的态度。我无法强迫一个清醒的人相信梦境是真实的。我无法让一个把这里当虚拟世界的人,对这里的“数据”产生真正的敬畏。
除非……
除非,我让这些“数据”,不再是“数据”。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怒火已经冷却,沉淀为一种比冰更冷、比铁更硬的东西。那是一种绝望之后,破釜沉舟的疯狂。
“林启。”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调出所有‘非玩家角色’的根源目录。”
“正在执行……‘NPC’根源目录已展开。”
光幕变幻,无数的名字和代码流淌而过。有执着于寻找一本失落诗集的老学者,有每天在图书馆门口喂猫的温柔女孩,有总在打瞌睡却能在关键时刻指出正确书籍位置的管理员……他们是我亲手创造的,是我在这个空旷世界里,为自己找寻的陪伴。他们是我孤独的倒影,是我对“生活”这个词最美好的幻想。
我曾发誓要守护他们。
现在,我要亲手把他们推上祭坛。
“先生?”林启似乎察觉到了我意图的危险性,数据流动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我改变不了玩家。”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但我可以改变他们玩弄的对象。”
“游戏之所以是游戏,是因为NPC没有灵魂。他们被伤害不会真的痛苦,被杀死可以刷新重来,他们的喜怒哀乐只是一行行预设的脚本。玩家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们做任何事,因为他们是‘假的’。”
“设计师……你想看一场好戏,对吗?你想看到玩家和我的对抗,想收集数据,想测试你的‘服务器’稳定性。可以。”
“我满足你。”
我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了光幕。我的指尖,最终停在了那个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文件夹上——【Character_AI_Behavioral_Matrix】(角色人工智能行为矩阵)。
“现在,我来给你这场‘游戏’,增加一点小小的……真实感。”
“林启,记录我的指令。以最高优先级别,写入所有‘NPC’的底层逻辑。”
“第一条。”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定义:所有被标记为‘非玩家角色’(NPC)的实体,从此刻起,被赋予‘主体认知’。他们不再是围绕玩家旋转的脚本程序,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世界里的‘主角’。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悲欢离合,不再是为了触发任务或推动剧情,而是其自身存在的、唯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