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块砚台底部,一个用于持握发力的凹槽内,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浅淡、几乎与石料纹理融为一体的印记。
一枚不甚完整的指印。
死者就算是穿着铁靴,用尽毕生功力从这砚台上踩过去,也绝不可能在这个位置留下痕迹。
除非……
除非有人,曾用一种非常特殊的姿势,将这块砚台,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郑大人。”
陈十三举起砚台,声音不大,却如巨石砸入深潭,震得在场所有官员心头猛地一跳。
“敢问一个正常人,是如何用这个姿势,把自己绊倒的?”
他当众演示了一下那个指印所在的诡异握法。
拇指与食指、中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捏住砚台的底部。
这个姿势,根本不是为了研磨,而是为了最稳固、最精准地——放置。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郑修的瞳孔,狠狠一缩!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煞白,他死死盯着陈十三手里的砚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或……或许只是巧合!”一名官员脸色惨白,强行辩解。
“巧合?”
陈十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那官员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如坠冰窟。
“墨迹泼洒形态不合常理,是巧合一。”
“砚台上,留下了绝不可能在意外中出现的持握痕迹,是巧合二。”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字字如雷!
“两个巧合碰到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是预谋!”
“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持握痕迹?”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道,“那是什么?”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人之指尖,皆有命理之纹,触物留痕,如鬼神烙印,千人千面,无一相同。此乃我巡天鉴不传之秘,是这世上最无法伪造的画押。”
一番话,说得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如听天书。
郑修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嘶吼:“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仅凭你这番臆测,就想推翻我大理寺的铁案?”
“铁案?”
陈十三将那块砚台重重往桌上一顿!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此案,本官要重审!”
他声如洪钟,目光如电,属于紫衣巡察使那三境巅峰的恐怖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公堂!
离得近的几名文官,只觉胸口如遭巨锤轰击,呼吸骤停,脸色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瘫倒在地。
就连郑修,都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吹得他笔挺的官袍猎猎作响,呼吸为之一滞。
整个大理寺的官员们,看着那个站在堂中,身形并不魁梧,气势却霸道绝伦的年轻人,脸上的讥讽与幸灾乐祸早已被骇然与惊惧所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靠写诗上位的黄口小儿!
这分明是一头闯进了羊圈的过江猛龙!
陈十三从怀中缓缓抽出那卷明黄的圣旨,手腕一抖,圣旨哗啦展开。
“陛下有旨,本官总领京城悬案,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原案主审官的脸上。
那名中年官员早已汗流浃背,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即刻起,将‘王富商坠亡案’所有相关人等、证物、卷宗,全部移交本官!”
“你,还有你们几个。”
他随手又点了几个方才叫嚣得最凶的官员。
“从现在起,协助本官办案!”
名为协助,实为监控。
那几名被点到的官员,脸色瞬间比死人还难看。
做完这一切,陈十三收起圣旨,甚至没再看一眼脸色黑如锅底的郑修,转身便向公堂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大理寺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希望这桩案子,只是大理寺的一时疏忽。”
“若是让本官查出,有人渎职枉法,甚至……官官相护……”
“郑大人,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巡天鉴的诏狱里,还空着不少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