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夜,来得总是很干脆。
没有那种黏黏糊糊的黄昏过渡,太阳往地平线下一掉,黑暗就像是泼墨一样,瞬间染透了整个苍穹。
气温骤降。
我们三人找了个背风的沙丘窝着。虽然那个高科技的「天宫」炸了,没给我们留下什么能带走的黑科技神器,但好在叶孤舟那个像哆啦A梦口袋一样的马鞍包里,居然还藏着最后一壶酒。
不是什么琼浆玉液。
就是最普通的、在路边驿站打的烧刀子。
装在一个有点瘪了的锡壶里,被叶孤舟用体温捂得温热。
「给。」
叶孤舟把酒壶递过来。
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很惨。那一身飘逸的青衫成了破布条,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血痂。但他靠在沙丘上的姿势,依然像个大爷。
「喝一口。」
「压压惊。」
我接过酒壶,也没嫌弃上面沾着的沙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辣。
真辣。
像是一道火线顺着喉咙烧进了胃里。但这股火,瞬间驱散了身体里那种透骨的寒意,也驱散了那种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后的虚脱感。
「爽!」
我长出一口气,把酒壶递给身边的萧景琰。
萧景琰接过,也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酒里的苦涩与回甘。
「老萧。」
我看着他那一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白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侧过头,眼神温柔。
「后悔把命……换成了这副样子。」
我指了指他脸上的皱纹,又指了指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天宫方向。
「为了救我,你变成了老头子,还差点死在那堆废铁
「而且……」
我摊开双手。
「我现在也没法给你算命了,也没法给你开挂了。」
「这笔买卖,是不是亏了?」
萧景琰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不亏。」
他轻声说道。
「朕……我这一辈子,做过无数笔买卖。」
「用兵权换皇位,用联姻换安稳,用杀戮换和平。」
「每一笔,都是算计。」
「只有这一笔。」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是用心换的。」
「既然是心甘情愿,就没有亏不亏。」
「而且……」
他指了指旁边的叶孤舟。
「咱们不是还装了个保镖吗?」
「喂喂喂。」
叶孤舟正在试图把那把断剑拼起来,闻言不乐意了。
「谁是保镖?」
「我是债主!」
「你们欠我的松鼠鳜鱼、大闸蟹、还有那一万两精神损失费,什么时候还?」
「回京就还!」
我豪气地挥了挥手。
「连本带利!」
提到「回京」这两个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挂着一轮圆月。
沙漠里的月亮,总是显得格外大,格外圆,也格外……清冷。
看着看着,我的视线就有点模糊了。
「老萧。」
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变得闷闷的。
「咱们出来……多久了?」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两年。」
他回答道。
「整整两年了。」
两年。
七百多天。
对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来说,这时间不算短了。
我们走过了江南的烟雨,吃遍了蜀中的火锅,爬过了昆仑的雪山,还顺手炸了一个外星人基地。
这经历,够我吹几辈子的。
但是。
此刻看着那轮月亮,我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什么星辰大海,也不是什么江湖传奇。
我想到了听竹轩门口那棵桂花树。 两年前我们走的时候,它刚开了花。现在,应该又谢了两轮了吧?
我想到了御膳房那个总是怕我饿着的刘大厨。 不知道他有没有学会做我教他的「炸鸡配啤酒」?
最重要的是。
我想到了那两个小家伙。
「也不知道团团现在怎么样了。」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圈圈。
「他今年十二岁了吧?」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因为批奏折太累而长不高?」
「还有……」
我有些担心地皱起眉头。
「你说,他会不会因为没人管,彻底放飞自我了?」
「把国库里的钱都拿去买连环画了?或者是……把御书房改成游乐场了?」
萧景琰听得直笑。
「你想多了。」
「团团那孩子,虽然看着老实,其实心里精着呢。」
「有沈家那个丫头(未来的皇后)盯着,再加上裴寂那个酷吏辅佐,他乱不了。」
「再说了……」
萧景琰指了指北方。
「咱们这一路虽然是在玩,但也顺手帮他扫平了不少障碍。」
「扬州的贪官,蜀中的匪患,还有这西域的商路。」
「他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比朕当年要稳得多。」
「也是。」
我点了点头,稍微放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