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夜幕之下,十几点纯白的身影由远及近,扑棱着翅膀,轻盈而准确地依次降落在后院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鸽棚顶上和边缘。
它们歪着头,黑珍珠般的眼睛打量着楼下和窗内的两人,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曹错满腔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噎住。
他整个人怔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秦无恙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了然。
他起身来到曹错身边,抬手轻轻放在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自然铁律。但是生命,却可以另一种方式传承和延续……”
他目光投向那些失而复返的白鸽。
“这些鸽子,都是之前死去那些白鸽的子女,在出事之后,它们受惊远遁,但这里终究是它们的家,是铭刻在血脉里的归处。所以,它们最后还是回来了。”
秦无恙阔以放缓语气,字字清晰敲打在曹错心上:
“就像你,无论再怎么否认和坚持,也改变不了你和他体内流着一样的血这个事实。”
曹错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无恙一眼,忽然一言不发,抬腿利落地迈上窗台,身形一纵,便从二楼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后院的水泥地上。
秦无恙没有犹豫,从角落抓起一把鸽粮,身影一晃,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曹错身旁。
曹错出神般望着那些在鸽棚上蹦跶、梳理羽毛的白鸽。
它们看起来活力十足,唧唧不断,但在那细小的眼神深处,却蕴含一丝属于族裔逝去的悲痛,以及一种历经劫难后重归故土的茫然与坚韧。
秦无恙走过去,将掌心的鸽粮缓缓摊开。
鸽子们认识这位熟悉的喂养者,纷纷扑腾着翅膀飞拢过来,小心翼翼地啄食着他手中的谷物。
秦无恙另一只手抬起,极其轻柔地抚过它们光滑柔顺的背羽,动作充满怜惜。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秦无恙低声吟道,这句古老的诗语在寂静的院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说完,他将手中剩余的鸽粮用力向上一抛,金黄的谷物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秦无恙仰首,对着夜空高声大喊:
“走吧!去飞!去你们真正想去的地方!”
白鸽们随着抛洒的鸽粮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环绕,发出阵阵鸣叫,似在回应,又似在不舍。
它们绕着殊心楼飞了几圈,黑豆般的眼睛一次次望向下方静立的秦无恙。
最终,还是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朝着远处深邃的夜幕振翅飞翔,白色的身影逐渐融入黑暗,直至彻底消失。
曹错一直驻足原地,双眉死死拧紧,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脚前的地面上,像是在极力回忆那些早已尘封又不愿触碰的往事碎片。
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痛苦的内心挣扎与思考。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不散他周身笼罩的那层沉重阴郁。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来,先前激动的神色已然褪去,眉眼舒展,却不见喜怒,只剩下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
“没用的……”曹错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沙哑。
“就算生命可以传承,可他做过的那些事……我永远都没办法原谅。造成了伤口,好了也会留疤,镜子已经碎了,根本就不可能重圆。
“如果能重圆,就说明要么没有真的碎,要么没有真的圆。”
曹错抬头望向鸽棚旁边的那棵珙桐树,怅然道:
“就像这棵树……它明年春天确实还会长出新的叶子,但之前在这个冬天掉落的所有枯叶……它们永远都不可能再重新变绿。死了的,就是死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秦无恙安静地听完,接口道:
“可以在刚掉落的时候捡起来,做成标本。”
曹错扭过头,白了秦无恙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很好笑吗?”
平日里,秦无恙很少讲这种冷笑话,甚至都很少开玩笑。
可明天他就要去闯那面困扰自己十八年的墙,今晚要是能撬开好兄弟心里尘封二十年的墙,他愿意做很多平常不愿意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