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智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到了嘴边的关切询问，重新闭上眼，诵经声再次响起，只是那声音明显紧绷了不少。
咳嗽声渐渐平息。
念空大师放下衣袖，袖口边缘，一点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痕迹一闪而逝，被他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
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已恢复古井无波，只是那深刻的皱纹似乎又深壑了些许。
他看向有些心神不宁的弟子，缓声道：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这黑障缠心，蚀魂腐念，其阴毒繁复远不及世道凶险，又何止八万四千……
“然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破障见性，需至诚至精之心。
“莫因舟小灯微而生懈怠，也勿见海阔障深而忘初衷……”
弘智身躯微微一震，诵经声更加坚定沉稳了几分，重重点头。
念空大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不再多言，转身向禅房外走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持续不断的诵经声。
门外是莲华寺后山清幽的石板小径，古树参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念空大师独自一人沿着小径缓缓而行。
他的步伐稳定，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一直挺直，仿佛能扛起山岳的背脊，在无人注视的此刻，似乎微微地弯下了一丝弧度。
赤红袈裟的下摆，轻轻拂过石阶上飘落的枯叶。
背影在古树与光影间，显得有几分萧索。
…………
靖台市，殊心楼。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将一楼大厅照得暖意融融。
窗台上几盆绿植舒展着叶片，在光晕中投下安静的影子。
与莲华寺后山的静谧压抑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因另一种原因而显得格外空旷安静。
双柳姐妹和冯漾的座位早已空了数日。
自从『寰眸』计划成功，全球监测网络开始运转，海量的疑似目标信息和预警飞向各地守真局。
基层人手捉襟见肘，柳霜轻、柳寒樱甚至以技术分析见长的冯漾，都被靖台市守真局临时征调，协助进行外围排查、信息核实和区域警戒任务。
偌大的殊心楼，一楼大厅如今只剩下秦无恙和靳安然两人。
此刻，靳安然正坐在秦无恙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的光屏电脑。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奥雷西亚帝国关于影渊峡湾一役的后续报道、官方悼念活动以及国际社会的反应。
秦无恙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半凉的清茶，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那些充满悲壮色彩的画面和文字上。
“……奥龙尊蒙德大人与紫晶龙王的联合公祭将于三日后在帝国首都广场举行，预计将有超过百万民众自发前往悼念……”
播音员庄重而略带沉重的声音从光脑中传出。
靳安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页面，大厅里重归宁静。
她转头看向秦无恙，清澈的杏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蒙德那么强大的人……说没就没了”
秦无恙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望向窗外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目光悠远。
“他当得起奥龙尊之名，影渊龙马尸骸成潮，其中更有两具前任龙王遗骨被魔气唤醒，那种规模的亡灵天灾……
“一旦突破峡湾防线登陆，扩散开来，奥雷西亚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处军事要塞和部分精锐。
“民心士气遭受的打击，乃至后续可能引发的全国性恐慌与动荡，足以动摇国本。
“苏伦比擂台赛落败之后，奥国上下质疑声四起，指责蒙德战术保守，领导无方，毫无远见。
“这一次……他选择了最决绝也最有远见的方式，这不是匹夫之勇，这是统帅的担当，了不起。”
靳安然默默听着，她能感受到秦无恙话语中对那位异国强者发自内心的敬意。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秦无恙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我只是感叹世事无常……”靳安然低声道，“连蒙德那样的紫级强者，坐拥一国之力……最终也命丧魔族之手，到时它们真的大军压境，我们……能赢吗？”
秦无恙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覆在自己掌心，目光沉静坚定：
“我选择从门里回来……就是为了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