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禅榻旁的那个旧蒲团上,一身赤红袈裟的念空大师,正端然静坐。
他眼帘低垂,面容沉静安详,双手自然地结着禅定印置于膝上,背脊挺拔如松,仿佛与这禅房、这蒲团、这流转的光阴融为了一体。
窗外微风拂过,带动他颔下雪白的长须微微飘动,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声息动静。
弘智见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深深的敬意。
师父果然是进入了深沉的禅定,以此恢复耗损的元气。
他不敢出声,只在门口合十躬身一礼,便准备拉着悟空退出去。
然而,悟空却微微歪了歪头,火红的眉毛皱了起来,盯着念空大师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弘智没注意到悟空的异样,轻轻拉上门,低声道:
“走吧,让师父好好静修,我们晚些再来。”
两人退出禅房,沿着来路返回。
走了几步,弘智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那一瞥,师父的姿态固然庄严,但……是不是过于静了?
连胸膛那最细微的起伏,似乎都未曾捕捉到?
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悟空。” 弘智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干涩,“你刚才……有没有觉得师父他……”
悟空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声道:
“弘智,俺醒的时候……大师他就已经是那个姿势了……”
轰——!
弘智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方才的喜悦立即被强烈的惊恐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回禅房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师父!师父!!”
他声音发颤,几步冲到蒲团前。
念空大师依旧保持着那端庄的坐姿,眼帘微合,面色红润如常,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可无论弘智如何呼唤,那双眼眸再也没有睁开。
弘智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师父的鼻下。
没有气息。
他的手指又轻轻按在师父搁在膝上的手腕。
没有脉搏。
“师……父……”
弘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音节。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蒲团前,双手抓住念空大师的僧袍衣袖,仰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决堤,滚烫地划过脸颊。
“师父!!!师父啊——!!!”
悲怆的哭喊,撕破了禅房乃至整个后山的宁静。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骤然失去依靠的恐慌,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楚。
悟空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蒲团上安然端坐,好像只是熟睡过去的念空大师,又看着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弘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闷痛得厉害。
他慢慢地走到弘智身边,也跟着跪了下来,伸出手,想要拍拍弘智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悟空只是低下了头,火红的头发耷拉下来,盖住了眼中同样涌起的涩意。
“弘智……” 悟空的声音哑哑的,“不会……大师他……真的……”
弘智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师父的衣袖。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师父那栩栩如生却再无生机的面容,从牙缝里挤出令人心碎的话语:
“师父……他……他圆寂了……!”
赤红袈裟如静默的晚霞,披覆着已然褪去所有尘世负荷的躯壳。
念空大师就那样坐着,面向窗外那株他日日浇灌,聆听其声的古老菩提。
晨光斜斜照入,在他雪白的须眉和安详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佛陀低眉,悲悯依旧俯瞰着这纷扰人间。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就在这个春意渐浓的平凡上午,就在弟子换班前来前的片刻寂静里,这位神州当世最强者,无数人敬仰的佛门得道高僧念空大师,耗尽了最后一缕心火,寿终正寝,安然辞世。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今,尘埃落定,真如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