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到微微抿着的嘴角。
程隐舟没去碰信封,甚至没问里面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声音沉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
秦无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没什么,故地重游而已。”
程隐舟瞳孔微微一缩。
故地重游。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他脑子里却闪过许多画面。
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了解他那份深埋于平静之下的执拗,了解他“故地”二字的重量。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窗外的喧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楼下守真局院子里偶尔的交谈……
都被这沉闷隔开,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程隐舟喉咙有些发干,他缓缓靠回椅背,靠在皮革上,试图寻找一丝支撑。
他看着秦无恙,那双总是带着点佛系慵懒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要做到……”程隐舟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这么大的牺牲吗?”
秦无恙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豫宁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似乎还与往常一样,但那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无形的压抑,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程部长。”秦无恙背对着他,忽然说起另一件事,“还记得在汨罗河边,你问我笔名的事吗?”
程隐舟怔了怔,记忆被拉回那个草色青青的午后。
河水潺潺,七个鱼漂随波起伏,他问秦无恙,笔名“寸心”是不是出自杜甫那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记得。”程隐舟说,“你说出处是那里,但寓意不是。”
“对。”秦无恙转过身,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底下却仿佛有东西在无声燃烧。
“那时候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今天,应该算时候到了。”
秦无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最后的词句。
“我笔名的含义,其实很简单……愿以寸心寄华夏,且将岁月赠山河。”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秒针的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
程隐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他望着秦无恙,望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的面孔。
那张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悲壮决绝,只有一种澄澈的平静。
愿以寸心寄华夏,且将岁月赠山河。
短短十四个字,程隐舟听出了里面所有的重量。
那是一个个体对脚下土地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承诺,是将自身微末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托付出去的决意。
程隐舟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抬手搓了搓脸,手掌覆盖住眼睛,停留了好几秒。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多了些厚重的东西。
程隐舟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放进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贴胸放好。
“我明白了。”程隐舟的声音恢复平稳,比平时更加有力,“东西我一定亲手交到司徒手里。”
接着他抬头看着秦无恙,缓缓吐出四个字:
“祝你好运。”
秦无恙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我们华夏……一定不会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