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穿过楼体框架时发出的呜呜声,吹动着地面上散落的塑料袋和废纸,不断翻滚着。
秦无恙站在原地,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工地特有的尘土和水泥的味道。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扎根内心深处十八年、夜夜啃噬心灵的梦魇之地,早已在现实的时光里,被推平、改造,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嘴角动了动,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半许释然。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庾信《枯树赋》里的句子,无声地浮现在心头。
树尚且会随着岁月变迁而凋零摇落,何况是人心执念的投射之地?
他执着于那个山谷,恐惧于那个山谷。
可山谷本身,早已不在了。
就像握紧拳头想要打击的阴影,摊开手才发现,掌心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抬步向工地内走去。
铁皮挡板有一处缺口,他侧身进入。
工地内部更显杂乱。
混凝土搅拌机沉默地蹲在角落,沙堆和砖块散落一地,几辆手推车翻倒在泥泞里。
靠近边缘有一排低矮的铁皮活动板房,似乎是工人宿舍和办公室。
秦无恙走到其中一间板房前,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里面传来咳嗽声,一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拉开门,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男人脸上沟壑很深,眼神有些浑浊,带着底层劳动者常见的疲惫和麻木。
他打量着秦无恙,眼中有些疑惑。
“找谁?”
“师傅,打听一下。”秦无恙语气平和,“这工地,怎么停了?”
大叔喝了口缸子里的热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怨气:
“停了?老板都快跑没影了!本来这个月底,那几栋楼就要封顶了,活儿干得挺顺。
“结果呢?魔族要打过来的消息一出来,没两天,老板就找不着了,电话打不通,公司也空了。
“工钱还没结完呢!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守着这点家伙什,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天。”
他啐了一口,不知是啐无良的老板,还是啐这糟心的世道。
“听说那老板早就把资产转移了,知道这儿保不住,溜得比谁都快。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大叔摇摇头,不再多说,又狐疑地看了看秦无恙。
“你问这干啥?不是来讨债的吧?我们也没钱。”
“不是,只是路过看看。”秦无恙说,“谢谢了。”
他转身离开板房,重新走到那片尚未硬化的空旷工地中央。
站在这里,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还原十八年前的景象:
茂密的树木、齐腰深的野草、那块提供食物和书籍的神奇石桌、还有六个孩子惊恐无助的面孔……
然而,鼻端只有水泥和尘土的气味,耳边只有穿过楼体框架的风声。
那些鲜活而恐怖的记忆,与眼前这片荒凉半成品的水泥森林,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扎根内心十八年的心结,锁住他部分灵魂的牢笼,其现实中的载体,早已在时代的推土机和资本的蓝图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模样,甚至即将沦为弃子。
秦无恙睁开眼,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陌生的工地,目光平静无波。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
上车前,他站在车门边最后一次回望了眼那片伫立在晨雾中的灰色楼体骨架。
目光深处,那一点关于童年阴影的残留寒意终于彻底消散,变成更加冷澈的坚定。
第一个方法……如何开始,便如何再一次开始……
看来是行不通了。
起点已变,何谈再一次?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如何失去,便如何找回。
秦无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黑色轿车调转方向,驶离了工地,驶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