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一九八三(2 / 2)

然而,帷幕落下,灯光熄灭,明天却以更快的速度降临。

百日宴上那光华如初的祝酒词,其光芒似乎只持续了短短数日,便被更沉郁的现实吞没。

时间滑向十二月底,圣诞季本该带来的欢腾气息,今年只剩一片沉闷。

中环的圣诞灯饰比往年黯淡了几分,橱窗里的华丽陈设与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恒生指数在跌破八百五十点后,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阴跌状态,每日波动微小,成交萎靡。

苏瑾曦的办公室成了信息中心。

萧佳楠送来的简报越来越厚,“……华商会互助基金本月收到七份申请,总额超过基金首期额度。赵氏航运的赵先生再次询问,基金能否覆盖他新船尾款的六成,郑记百货的短期票据兑付压力也增加了。”

“按我们制定的优先级和风险评估流程走。”苏瑾曦头也没抬,正在批阅一份兴华贸易关于明年上半年大宗商品采购的预案,这份预案里隐藏着数条维持特殊通道运转的关键线路。

“告诉他们,基金是救急的过桥钱,不是解决根本的赎身钱。我们必须看到他们自救的具体计划,资产处置、债务重组方案,或者新的抵押物。”

她放下笔,看向萧佳楠,“人心惶惶的时候,规矩比仁慈更重要。现在开了无条件援助的口子,基金三天就会见底,然后所有人一起沉船。”

规矩是苏瑾曦在过去几个月里,为这个初步联盟注入的最重要的东西。

她深刻的意识到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单纯的情谊和口号不堪一击,唯有清晰、公平且被严格执行的规则,才能将一群濒临离散的人暂时捆在一起。

几天后的华商会闭门会议上,质疑声果然来了。

一位经营电子元件进口的吴姓会员语气激动,“苏主席,基金审批太慢,条件太苛!我等的就是一笔货款结清好从脚盆鸡进货,现在流程走完,生意早就黄了!这到底是救命,还是做样子?”

会议室里气氛一凝。

几位同样在焦急等待的会员也看了过来。

苏瑾曦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吴生,如果你的生意,仅仅因为一笔货款延迟支付就会黄,那么你需要审视的,是生意模式本身的抗风险能力,而不是基金的速度。”

她目光扫过全场,“今天坐在这个房间里的,谁的生意没有难处?基金只有五千万,但外面等着吞噬我们的风浪,价值五百亿、五千亿。我们必须把这五千万,用在最能产生杠杆、最能保住核心资产的地方,比如,防止赵伯的码头泊位因为一笔到期船贷被银行拍卖,流入外人手;比如,帮郑叔稳住供应商体系,避免挤兑导致百货停摆。这些,才是我们华商会的根基。”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我理解大家的焦急。所以,从下周开始,基金审核小组增加人手,流程压缩到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给出明确答复。但是,标准不会降低。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生存投资。请诸位理解,也请诸位监督。”

吴生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其他人也若有所思。

一九八三年三月,春寒料峭。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