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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魂殿的烛火在敖战离去后重新燃起,暖黄的光晕将殿内煞气残留的冰晶慢慢融化。林夜盘膝坐在殿心青玉蒲团上,周身三色气旋缓缓流转,正将方才吞噬的怨煞之力一点点炼化。
那些被灵王真灵强行吞入的凶戾能量,此刻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若是寻常修士,怕是早已经脉爆裂而亡。但林夜的九道劫纹此刻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如同九条镇守八方的神链,将那些暴走的能量牢牢锁住,一点点碾碎、提纯,化作最本源的灵力滋养着干涸的丹田。
“这敖战的怨煞……果然霸道。”林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被炼化的能量中夹杂着万载前的战场记忆碎片——断戟折旗,血海浮尸,同袍在眼前炸成血雾,魔头狞笑着撕碎战友的魂魄……每一幕都冲击着他的道心。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吱呀——”
厚重的青铜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金灿灿的狐耳在烛火下轻轻颤动,碧绿如翡翠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向殿内张望。
“阿狸?”林夜睁开眼,三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暖意。
小狐狸这才整个钻进来,轻盈地跃过门槛。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短衫,腰间系着林夜昨日从城中集市给她买的青玉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但奇怪的是,她眉心那朵金色莲花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比平时更明亮的光晕,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花瓣状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搏动。
“林夜哥哥,我刚才……”阿狸跳到林夜身旁,小爪子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袖,“感觉到这里有一股很凶很凶的气息,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没事。”林夜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狐耳柔软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刚才来了一位‘客人’,脾气有些暴躁,不过已经走了。”
阿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碧眸却依旧盯着殿内某个角落——那里是方才敖战血戟插入地面的位置,青玉地砖上还残留着几道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煞气如活物般蠕动。
“那里……”阿狸突然皱了皱小鼻子,眉心金莲光芒大盛,“有好熟悉的味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整座英魂殿突然震颤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殿内四壁那些雕刻着上古战场的浮雕,此刻竟齐齐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汇聚成一道道光流,如同百川归海,全部涌向阿狸眉心的金莲印记!
“这是?!”林夜脸色骤变,下意识要将阿狸护在身后,却发现那些光流温和得不可思议,仿佛游子归乡般亲切。光流没入金莲的刹那,阿狸整个身子悬浮起来,月白衣衫无风自动,金色的狐尾在身后舒展,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圣洁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殿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狐鸣!
那声音并非实体,而是直接从虚空中传来,仿佛跨越了万载岁月,带着欣喜、激动、乃至一丝哽咽。鸣叫声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首古老而悲怆的歌谣,歌词用的是林夜从未听过的语言,但旋律中透出的情感却直击人心——那是战死沙场的不甘,是守护族群的决绝,是血脉传承的执着……
“青丘……战歌?”一个苍老却激动得发抖的声音,突兀地在殿门口响起。
林夜猛然回头,只见不知何时,殿门外已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活人。
那是数十道半透明的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身着古朴服饰,额生狐耳,身后拖着一条或多条狐尾。他们站在那里,明明只是残魂英灵,眼中却流淌着实质般的泪水——那是愿力凝聚的情感结晶,每一滴落下都在青玉地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莲花虚影。
为首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她身形佝偻,拄着一根九节青竹杖,杖头挂着一串风干了的狐尾铃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整整九条狐尾虚影在空气中缓缓摇曳,每条尾巴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光华交织,将半个英魂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九尾……天狐?!”林夜瞳孔骤缩。他曾在古籍中看过记载,青丘狐族以尾数论血脉,三尾为灵狐,六尾为地狐,九尾方为天狐。而上古之后,天地剧变,九尾天狐早已绝迹万年!
老妪却仿佛没听见林夜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悬浮在半空的阿狸,尤其是那朵绽放着金光的莲花印记,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抬起,想要触摸却又不敢,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夹杂着万载辛酸的叹息:
“等了……整整一万三千年……老身终于……等到你了……”
话音落下,老妪身后那数十道狐族英魂齐齐跪伏在地,向着阿狸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愿力如潮水般涌来,殿内的烛火在这一刻全部化为金色的狐火,跳跃着,欢呼着,仿佛在迎接王者的归来。
阿狸此时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碧眸中流转着从未有过的深邃光晕,瞳孔深处倒映出万千幻象:青山绿水,狐族嬉戏;烽火连天,战旗猎猎;一位身披金甲的伟岸身影,手持长戟立于万军之前,回头对她温柔一笑……画面碎成光点,又重组,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
那是她自己,却又不是。
那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身着七彩霓裳,眉心九色莲花徐徐旋转,身后九尾展开如同遮天蔽日的彩虹。她立于九天之上,脚下是臣服的万千妖族,身前是破碎的天道壁垒。她回眸一笑,眼中有星河生灭。
“我……”阿狸喃喃开口,声音空灵得不似她自己,“我是谁?”
“你是青丘最后的公主,幻梦天狐与东皇大圣的血脉后裔。”九尾老妪一步步走进殿内,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色莲花,“你的母亲,是上古青丘之主,九尾幻梦天狐‘琉璃’。你的父亲……”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逆命者初代战将,妖族大圣‘东皇太一’。”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不仅阿狸愣住了,连林夜都倒吸一口凉气!
东皇太一!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不,应该说是任何一个读过上古史的人都如雷贯耳!妖族最后一位帝君,曾统御九天十地亿万妖族,麾下三百六十五位妖神威震寰宇!传说他在万载前的天道清洗战中,为护佑妖族血脉,以一己之力硬撼天道九重劫雷,最终身死道消,妖族也因此衰落……
可谁能想到,这位传奇帝君,竟然是逆命者初代战将?!而且还是林渊的战友?!
“等等!”林夜突然想起什么,盯着老妪,“前辈说阿狸的母亲是九尾幻梦天狐……可阿狸明明只有一条尾巴,这……”
“因为封印。”老妪走到阿狸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阿狸眉心金莲上。刹那间,金莲光芒暴涨,莲花瓣片片舒展,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看见了吗?这是‘九禁封天印’,由东皇大圣亲手所刻。他将女儿的血脉、记忆、乃至命格全部封印,只留最外层的一条凡狐之尾,为的就是瞒过天道探查,给青丘留下一线复兴的希望。”
她收回手指,眼中满是怜惜:“孩子,这一万三千年,苦了你了。以凡狐之身流浪世间,血脉不得觉醒,记忆尘封蒙昧……若非今日踏入这逆命祖地,受英魂愿力激发,怕是这封印还要继续沉寂下去。”
阿狸缓缓落地,小手摸着自己眉心滚烫的印记,碧眸中迷茫与清明交织:“所以我……我不是普通的狐狸?我的父母……是那么厉害的人?”
“何止厉害。”老妪笑了,笑容中透着骄傲与沧桑,“你母亲琉璃,是青丘史上最强的幻梦天狐,一念之间可编织三千大世界梦境,曾让三位仙台境巅峰的魔头永世沉沦幻境不得超生。你父亲东皇更不必说,妖族帝君,逆命战将,曾一戟劈开幽冥海,三拳打爆堕天盟总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若非万载前那场浩劫,他们本该是这九天十地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狐族英魂们低声啜泣,愿力化作的光点如萤火般在空气中飘浮。
良久,阿狸突然抬起头,碧眸中闪过一抹坚定:“婆婆,那我该怎么解开封印?我想……我想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一切,我想变得像他们一样强大,我想……帮林夜哥哥!”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格外用力,小手紧紧抓住林夜的衣袖,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林夜心头一暖,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傻丫头,不管你是谁,你永远是我的阿狸。”
“好!好孩子!”九尾老妪连说两个好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愧是东皇和琉璃的女儿,这份心性,当得起‘公主’二字!”她转身看向林夜,“小子,老身名号‘九尾婆婆’,是青丘上一代的祭祀长老,也是琉璃的乳母。今日既然遇见小公主,老身便厚颜讨个人情——从今往后,由老身亲自教导小公主觉醒血脉、修炼幻梦天赋,你可放心?”
林夜正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林渊苍老的笑声:
“九尾妹子既然愿意出山,那是这小狐狸天大的造化,老夫岂有不准之理?”
话音落下,林渊拄着堕灵木杖缓步走进殿内。他先是对着九尾婆婆微微颔首,又看向阿狸,眼中满是慈祥:“孩子,你父亲东皇,是老夫生死与共的兄弟。当年他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要我寻一处安全之地将你封印,待时机成熟再解封唤醒……可惜天道追索太紧,我不得已将你送入轮回,让你以凡狐之身重生。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阿狸眨巴着大眼睛,突然问出一个让所有人一愣的问题:“那我该叫您什么?爷爷吗?”
“噗——”殿外偷听的几个年轻英魂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渊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溢出泪花:“好!好!就叫爷爷!东皇那厮若是在天有灵,知道女儿叫我一声爷爷,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跟我打架!”他擦了擦眼角,正色道,“不过阿狸,你要记住,你是青丘公主,也是逆命者后裔。你的肩上,扛着两族的希望。九尾婆婆会教你如何掌控幻梦天赋,但你要学的,不仅仅是功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要学的,是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如何在黑暗中守护光明,如何以柔弱之躯,扛起万钧重担——就像你的父母那样。”
阿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却握得更紧:“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好!”九尾婆婆手中青竹杖一顿,“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小公主,随老身去‘青丘天碑林’,那里有历代天狐的传承烙印,最适合你初步觉醒血脉。”
她看向林夜:“小子,你也一起来。幻梦天狐的修炼与寻常功法不同,需要‘筑梦者’与‘护道人’协同。你是小公主最信任的人,这护道人之责,非你莫属。”
林夜毫不犹豫地点头:“晚辈义不容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