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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浓墨泼洒,将逆命之城浸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在天际拖出几道凄艳的血色长痕,如同垂死巨兽淌着血的伤口。
林夜带着战无极等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英魂殿,直奔混乱区的棺材铺,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而此刻的英魂殿内,气氛却比沉沉夜色更加凝滞、压抑。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阴谋的霉味。
林渊端坐于主位之上,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战凌霄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殿中,魁梧的身躯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铜铃大眼死死锁定大殿右侧那个佝偻的身影,目光锐利如刀。
鬼谷先生。
这位隐世派首领依旧拄着那根标志性的乌木拐杖,枯槁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涸的河床,看不出明显表情。
然而,在他那双浑浊如死水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正如毒蛇般悄然游走。他身后的隐世派长老们个个面色阴沉,紧握着法器的手关节泛白,一股山雨欲来的暴戾气息在殿内无声发酵。
“鬼谷,”林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带着千钧重压碾过每个人的心头,“方才林夜在广场上提及的‘阴七九冥海边废墟’这个坐标,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鬼谷先生握着拐杖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他干咳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刮过朽木:“林渊大人此言何意?那等荒僻之地,老朽从未听闻,与隐世派何干?莫要含血喷人!”
“从未听闻?”战凌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声浪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鬼谷先生面前,几乎要贴上那张枯槁的脸,铜铃大眼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老子刚才已经派人查遍了你们隐世派的典籍库!三个月前,你以‘研究上古残阵,推演天机变化’为由,调阅了藏经阁所有关于幽冥海及上古传送阵的记载!其中就有一卷孤本——《阴阳界遗迹考》!那卷书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载着‘阴七九传送阵废墟’的精确方位和……残缺的开启方法!”
鬼谷先生的眼皮猛地一跳,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中。
“更他娘的巧的是!”战凌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卷《阴阳界遗迹考》在你借阅之后,其中关于‘阴七九’坐标的那几页……被人用极其阴毒的手法,从书脊里生生撕走了!一本厚重典籍,偏偏就缺了这几页!鬼谷,你说,这他娘的是不是太巧了?!”
“放肆!”一名隐世派白须长老怒喝出声,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殿内瞬间哗然!无数道震惊、怀疑、愤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射向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笑声,如同夜枭在枯树上啼哭:“战凌霄,你这是在审问老朽?就凭几页被撕的破书?证据何在?!”
“当然不止!”林渊缓缓站起身,玄色长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压笼罩全场。他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鬼谷先生,声音冷得像冰:“这三个月来,城中接连发生了三件蹊跷事。第一,三个月前,城外守护我们的‘九天十地搜神大阵’核心阵盘突然无故加速运转,布阵速度激增三成,导致净世会对我城位置的探查频率骤然升高,仿佛他们提前知晓了我们的防御漏洞。第二,两个月前,激进派一支精锐斥候小队执行秘密出城侦查任务,遭遇精心布置的伏击,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第三,一个月前,林夜少主初入混乱区,便遭遇神秘杀手连环袭杀,若非他觉醒血脉,身怀异宝,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鬼谷先生面前,目光如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对方脸上:“这三件事,看似孤立,实则环环相扣。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极其精确、甚至超越常理的情报支持!而能够同时掌握我城核心防御动态、精锐部队行动路线、以及少主行踪隐私的人……整个逆命之城,不超过十个!”
鬼谷先生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消失无踪。
“更耐人寻味的是,”林渊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这三个月里,你以‘闭关参悟天机,推演城运’为由,先后三次离开隐世派驻地,每次离开都是三天三夜,行踪成谜,无人知晓你去向。而每次你离开之后不久,城中必有大事发生!一次是阵法异动,一次是斥候遇伏,一次是少主遇刺……巧不巧?!”
“巧合……呵呵呵……全都是巧合……”鬼谷先生缓缓摇头,但那沙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吗?”林渊忽然抬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玉简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符文。他屈指一弹,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悬浮在半空中,瞬间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逆命之城地下三十丈深处一处阴冷潮湿的隐秘洞穴。洞穴内,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尸体干瘪枯槁,显然是被吸干了精血和神魂。尸体旁散落着大量闪烁着微光的传讯玉符碎片和阵盘残骸。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洞穴中央的墙壁上,用某种暗红色液体刻着一朵栩栩如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冥鬼爪花图案!
“这是今晨,亲卫队在清理地下暗河淤泥时发现的。”林渊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经查验,这些尸体,都是近三个月来城中陆续上报失踪的低阶修士!他们被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活生生抽干了精血和神魂,用来炼制这些传讯阵盘!而这些阵盘的终极传送坐标……经战九用特殊手法还原,全部指向——幽冥海!”
“轰——!”
鬼谷先生的脸色,终于在众人面前彻底变了!那张枯槁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死灰!
“这些阵盘的炼制手法,阴毒诡谲,以生魂为引,以精血为媒,与隐世派秘传的‘血魂炼器术’同出一源,一脉相承!”林渊一字一顿,如同宣判死刑的法官,“而整个逆命之城,真正精通此术,并能将其用于这等邪恶勾当的……不超过三人。你,鬼谷,正是其中之一!”
死寂!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淬了毒的利剑,死死钉在鬼谷先生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良久,良久……
鬼谷先生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声不再是干涩的夜枭啼鸣,而是变得疯狂、歇斯底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渊!好一个战凌霄!你们果然查到了!查得……真他娘的清楚啊!”他笑得前仰后合,枯槁的身躯剧烈颤抖,浑浊的眼中竟流出了两行血泪,“可惜啊可惜!你们查到的……太晚了!太晚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乌木拐杖,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阴冷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魔苏醒,从他佝偻的身躯中轰然爆发!那气息阴冷、晦涩、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与之前幽冥鬼爪阵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但浓烈了何止百倍!整个英魂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地面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更惊人的是,在幽绿光芒的包裹下,他的身体开始发生令人瞠目结舌的诡异变化——佝偻的脊背如同被无形的手强行拉直,干瘪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饱满,松弛的皮肤变得紧致光滑,枯槁的面容恢复成一张阴鸷俊美的中年男子脸庞!浑浊的双眼化作两团燃烧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幽绿色火焰!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行将就木、德高望重的隐世派首领,竟变成了一名身材高大挺拔、面容阴鸷如魔的中年修士!
他换上了一袭绣着狰狞幽冥鬼爪花的墨绿色长袍,手中握着的乌木拐杖,此刻显露出真身——一柄通体惨白、缠绕着怨魂白骨的白骨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着幽绿色光晕的宝石,宝石深处,仿佛有万千怨魂在无声地挣扎哀嚎!
“影主!”有人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果然是你这老鬼!”战凌霄须发皆张,怒吼如雷,腰间那杆血色大戟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怒火,发出兴奋的嗡鸣,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戟尖吞吐着刺目的血色煞气!
“不错,正是老夫。”鬼谷——或者说,影主——阴冷一笑,声音变得年轻而富有磁性,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隐世派首领鬼谷?那不过是老夫披在身上的一层皮罢了,一张用来迷惑你们这些蠢货的画皮!”他张开双臂,墨绿长袍无风自动,“老夫真正的身份,是净世会‘幽冥殿’第七殿主,奉教主血骨天尊之命,潜伏逆命之城……已整整八千年!”
八千年!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意味着,早在逆命之城建立之初,在万年前那场惨烈大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之时,净世会就已经将最致命的毒牙,钉入了这座新生城池的心脏!
“为什么?!”林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两片万载寒冰,蕴含着足以冻结时空的杀意,“鬼谷,你我相识万年,曾于尸山血海中并肩作战,曾在月下把酒言欢,共话当年峥嵘!你……为何要背叛?!”
“背叛?”影主嗤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刻骨的嘲讽,“林渊,你错了。老夫从未背叛,因为老夫从一开始……就是净世会的人!是血骨天尊座下最忠诚的猎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追忆光芒:“万年前那场大战,你们逆命者联盟惨败,你们的王——灵王,战死陨落!你带着残存的族人,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入这片阴阳界的夹缝,建立了这座名为‘逆命’的囚笼之城。而我……就是在那时,被教主亲手送入这座囚笼的!”
“为了什么?”林渊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
“为了两件事。”影主伸出两根惨白的手指,语气狂热而贪婪,“第一,监视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的动向,确保你们永远无法积蓄力量,东山再起!第二……等待‘钥匙’的出现!”
钥匙!
又是钥匙!
“你们要找的钥匙,是灵王遗骸?”林渊沉声问道。
“不全是。”影主摇头,幽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灵王九骨,只是钥匙的一部分,是承载力量的基石。真正的钥匙,是那个能够完美承载灵王传承、觉醒逆命者血脉的‘完美容器’!而这个容器,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拥有最纯净的逆命者血脉!拥有足以承受传承冲刷的强大神魂!拥有无垢无瑕的完美肉身!”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林渊的脸庞,最终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目标:“原本,这个容器的最佳人选,应该是你,林渊。你是初代逆命者,血脉最为纯正,修为冠绝全城。可惜啊,可惜……你太谨慎了!太能熬了!万年来从未离开过这座破城一步,让我们无从下手,无从窃取你的血脉本源……”
“所以你们就把目标转向了林夜?!”战凌霄怒吼,血色大戟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戟芒撕裂空气,直指影主咽喉!
“不错!”影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残忍,“当林夜带着灵王右臂骨踏入逆命之城的那一刻,老夫就知道……期盼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一个刚刚觉醒血脉的逆命者后裔,身怀灵王骨却根基尚浅,心智未坚……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完美的祭品!”
他的声音越来越癫狂,如同地狱魔王的低语:“只要以他的灵王骨为引,以那个小狐狸精——阿狸身上流淌的、罕见的幻梦天狐血脉为祭品,在幽冥海深处的骸骨岛上布下‘万灵血祭大阵’,就能强行撕开一条连接阴阳两界的稳固通道!到时候,血骨天尊的本源意志将降临,以林夜这具完美的容器为躯壳,重临世间!而老夫……将作为开启新时代的功臣,获得教主赐予的永恒生命和无上权柄!!!”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疯子!
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野心和对永恒的贪婪,竟然要献祭整座逆命之城的无辜生灵,献祭他口中所谓的“完美容器”林夜,甚至要唤醒那尊传说中的恐怖存在——血骨天尊!
“你做梦!”战凌霄彻底暴怒,血色大戟携着开山裂海之威,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狠狠劈向影主!
“就凭你这莽夫?”影主冷笑,白骨权杖随意一挥。
“嗡——!”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幽绿色光幕瞬间在影主身前展开,如同最坚固的盾牌,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战凌霄的戟芒。更恐怖的是,光幕表面猛地伸出无数由白骨和怨魂组成的狰狞手臂,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潮水般朝着战凌霄抓去!
“雕虫小技!”战凌霄怒吼,浑身血气如同火山般爆发,皮肤泛起古铜色的金属光泽,整个人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血色战神!他大戟横扫,血色戟芒如龙蛇乱舞,将那些白骨手臂尽数绞碎!
但影主已经借着这瞬间的阻挡,身形鬼魅般倒退数十丈,同时手中白骨权杖高举,杖顶幽绿宝石爆发出刺目光芒,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咒文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音:
“以吾之血,唤汝之名!以尔等之魂,饲吾之阵!幽冥鬼爪,听吾号令——开!!!”
“他在召唤什么?!”有修士惊骇欲绝地大喊。
“不好!他在激活城中的隐藏大阵!是那座他布置了八千年的……幽冥鬼爪大阵!”林渊脸色剧变,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试图冲向大殿中央的阵眼位置!
然而,晚了。
“轰隆隆隆——!!!”
整个逆命之城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沉睡了万年的地脉巨兽被强行惊醒!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方向同时爆发出四道冲天而起的幽绿色光柱!光柱粗壮如擎天之柱,贯穿云霄!四道光柱在空中急速交汇,彼此纠缠、融合,最终化作一张覆盖了整个逆命之城上空的、巨大无比的幽冥鬼爪图案!
那鬼爪图案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吸力!城中无数修为较低的修士只觉神魂剧痛,体内的精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流失!
“他在抽取全城生灵的精血和神魂,以此驱动大阵,加固通道!”林渊目眦欲裂,怒吼声响彻云霄,“阻止他!快阻止他!”
“哈哈哈哈!晚了!一切都晚了!”影主悬浮在半空中,沐浴在幽绿光柱之中,状若神明,狂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得意与疯狂,“这座幽冥鬼爪大阵,老夫耗费八千年光阴,以无数心血布置而成!融入了城中地脉龙气,寄生了你们的护城大阵核心!如今终于激活,整个逆命之城,连同城中亿万生灵,都将成为血骨天尊降临世间最丰厚的祭品!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他身后的隐世派长老们此刻也脸色大变,其中几人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眼中露出悔恨与决绝,想要冲上来拼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