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九幽最深处沉淀了亿万年的墨汁,粘稠、冰冷、死寂。它包裹着林夜残存的意识,如同一具无形的棺椁,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这片意识的深渊里,时间失去了流淌的意义,感知被压缩至最原始的维度,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一种永恒的、向下沉沦的失重感,成为他存在的全部证明。身体的痛楚——那撕心裂肺的撕裂、骨骼寸寸断裂的脆响、温热血泉喷涌的触感——都变得遥远而隔膜,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与他无关的故事。
唯有灵魂深处,一点微弱却倔强到极点的执念,如同暴风雨之夜怒海狂涛中,那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渔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孤独地闪烁着。
阿狸……
祭坛……阿狸……
锁链……救她……
这执念,是连接他与这个濒临破碎的现实世界的唯一脐带,是阻止他意识彻底沉入永恒虚无的最后锚点。然而,黑暗是如此沉重,冰冷是如此彻骨。那点执念的微光,在无边无际的吞噬下,正变得越来越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这名为“死亡”的冰冷潮汐彻底扑灭。他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如同一捧被狂风卷起的沙砾,正一点点被吹散,归于无垠的虚无。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最后一点光芒也要被黑暗彻底同化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嗡鸣,如同投入死寂万古深潭的一颗星辰,在他的灵魂最深处,荡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本源、灵魂共鸣的呼唤与共振!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最温暖的暖意,如同寒冬腊月尽头,那第一缕刺破厚重云层、染红天际的晨曦微光,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壁垒,精准地触及了他那即将被冰封的意识核心!
这嗡鸣的来源……是祭坛的方向!是……阿狸!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环形水波,以祭坛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这股波动极其特殊,它并非纯粹的能量冲击,而更像是一种涉及灵魂层面、触及“真实”与“虚幻”边界法则的微妙震颤!它诡异地绕过了正在疯狂运转(尽管已出现致命紊乱)的九幽噬魂阵残余力量,穿透了弥漫战场上浓郁的杀意与血腥,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针,精准无比地“触碰”到了林夜那濒临彻底溃散的神魂!
在这股波动触及的瞬间,林夜那沉沦的意识,如同被一道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温暖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黑暗的潮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短暂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外——
祭坛顶端,血池边缘。
那九条贯穿娇小身躯的噬魂锁链,原本如同九条贪婪的、饱饮鲜血的水蛭,死死吸附在阿狸的四肢、躯干、脖颈,疯狂抽取着她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血、魂力与最珍贵的幻梦天狐本源。锁链上流淌的暗红符文光芒刺眼,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吸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残存的生机。
然而,就在林夜拼死击破三面虚旗、导致九幽噬魂阵能量传输出现严重紊乱和中断的刹那,这九条锁链上的光芒,出现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明灭闪烁!那贪婪的抽取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猛地掐住了咽喉,骤然减弱了大半!虽然阵法核心(那枚血祭道种)仍在疯狂旋转,试图重新稳定这失控的局面,二殿主等人也在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但这一瞬间的“断档”,对于被锁链折磨、意识早已沉入黑暗最底层的阿狸来说,不啻于溺水之人,在绝望的窒息中,终于将口鼻探出了水面,获得了极其短暂、却珍贵到无法形容的一口“空气”!
就是这宝贵到以性命为代价的瞬间!
被贯穿的娇小身躯,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沾满血污、紧紧闭合的长长睫毛,如同被最轻柔的春风拂过的蝶翼,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露出的,是一双失去了往日所有灵动璀璨、如同蕴藏了漫天星河的淡金色眼眸。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深入骨髓的虚弱,以及被强行拖出黑暗的迷茫。
映入这双失焦眼眸的,首先是一片令人作呕的、弥漫开来的血色——血池翻滚的暗红,祭坛晶石被血污浸染的猩红,天空被这血色映照出的诡异暗红。然后,是下方广场上混乱的战场,碎裂的阵旗还在燃烧着诡异的火焰,断裂的巨大祭坛支柱斜插在龟裂的地面,疯狂涌动的净世会守卫如同潮水,以及……那道被数位气息恐怖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殿主围在中央、正在缓缓向后倒去的、浑身浴血、左肩几乎被完全劈开的熟悉身影!
林夜……哥哥?
迷茫的金色瞳孔,在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骤然收缩!仿佛有无数根淬了寒冰的钢针,狠狠刺入了她脆弱不堪的神魂!
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总是站在她身前,用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为她挡住所有风雨的身影,此刻正如同被狂风摧折的参天古树般,轰然倒下!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被温热的鲜血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触目惊心的伤口轮廓。最让她心胆俱裂的,是那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几乎将他整个肩膀从中间劈开!森白的肩胛骨狰狞地裸露在空气中,鲜血如同决堤的小溪般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冰冷的晶石地面。他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气泡的暗红血沫,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坚定与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正缓缓失去焦距,被无边的黑暗无情吞噬……
他倒下了。
为了她,他一路披荆斩棘,穿越危机四伏的骨林幻境,血战凶威滔天的镇关尸将,以雷霆之势击破守护大阵的三面虚旗,硬撼七大殿主联手布下的绝杀之局……最终,力竭倒下,濒临死亡。
而他做这一切,跋涉千山万水,承受无尽伤痛,只是为了来到这座罪恶的祭坛,来到她的身边。
“不……不要……”
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滚烫的、晶莹剔透的泪水,如同积蓄已久的决堤江河,瞬间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顺着苍白如纸的小脸簌簌滑落,滴落在冰冷刺骨的锁链上,发出轻微到几乎被战场喧嚣淹没的“嗒、嗒”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比噬魂锁链抽取精血时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忍受的绞痛!那不是皮肉的疼痛,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被生生撕裂的悲恸与自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布满倒刺的鬼爪,将她的心脏生生掏出来,放在九幽业火中炙烤,又浸入万载玄冰中反复冻结!
林夜哥哥……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不够强,因为她被抓住,因为她成了这场邪恶仪式的祭品……才害得林夜哥哥陷入如此绝境,浴血奋战,命悬一线!
无尽的愧疚、剜心刺骨的心疼、深入骨髓的恐惧、焚尽理智的愤怒……种种极端的情感,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地心熔岩,在她虚弱到极点的身体里疯狂冲撞、爆炸!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神魂彻底冲垮、蒸发!
不能……绝对不能这样!
林夜哥哥不能死!他不能倒在这里!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他是逆命者,是反抗这黑暗的希望之光!
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求生本能的强烈意志,如同沉寂了万古岁月的活火山,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这股意志是如此炽烈,如此决绝,如此疯狂,甚至暂时压过了噬魂锁链重新开始增强的抽取之力带来的痛苦!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倒下的身影上,锁定在周围那些面目狰狞、正在重新集结、准备给予林夜最后一击的殿主们身上,锁定在那座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血池和上方越来越凝实、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的血色虚影上!
力量……我需要力量!能帮到林夜哥哥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代价是我的所有!我的魂魄!我的本源!我的……生命!
幻梦天狐血脉……金莲本源……残存的魂力……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燃烧?!对!还有那个……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握、只在血脉传承的古老记忆碎片中惊鸿一瞥的……属于上古“幻梦天狐”始祖的终极天赋——触及真实与虚幻边界,映照万物本质的“梦魇·真实倒影”!
眉心处,那朵早已黯淡无光、花瓣边缘甚至开始枯萎卷曲的金色莲花印记,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宿主灵魂深处那焚尽一切的决绝意志,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回光返照的明亮,而是一种内敛的、如同超新星在坍缩前最后凝聚所有光华的极致璀璨!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古老而神秘的力量,被强行唤醒!
“林夜……哥哥……”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将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祝福,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这无声的呼唤之中。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道浴血的身影,眼神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万载玄冰,又决绝得仿佛能焚尽九天十地!
下一刻——
“嗡——!!!”
一声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仿佛来自灵魂本源深处的颤鸣,以阿狸眉心那朵金莲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冲击,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四射。只有一种无形的、玄妙到极致的“场”,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以祭坛为中心、方圆近百丈的整个核心战场!
在这“场”出现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拉扯、扭曲、拉长!战场上的一切——疯狂扑向林夜的几位殿主,他们因暴怒而扭曲的狰狞面容、挥舞兵器时带起的残影、激荡的灵力轨迹上最细微的涟漪;残破的幽冥七煞阵紊乱能量流动的节点;血池底部那枚血祭道种缓缓旋转时表面符文最细微的闪烁与那转瞬即逝的弱点;甚至包括空气中飘荡的每一粒尘埃、每一缕血腥气味的流动方向——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质”的清晰度,被瞬间捕捉、解析、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