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掠过尸骸累累的关墙,拂动着张任染血的征袍和花白的鬓角。
他依旧闭着眼,挺拔的身躯却微微佝偻,仿佛承载着整个益州山水的重量。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关墙上残存的守军,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连日的疲惫,无数道目光,带着最后的希冀、深沉的悲怆,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死死钉在主将那道孤寂的背影上。
关下的昭武军,也停止了鼓噪,数万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城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张任的脑海中,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年少时初入行伍,立志报效州郡的豪情;想起刘焉的知遇之恩,委他以重任;
想起与麾下儿郎们操练演武、并肩作战的无数日夜……更想起刘璋那日益昏聩的容颜,那道强令他分兵、充满猜忌的诏书,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忠诚与热忱。
落雁谷冲天的大火,飞羽骑健儿们不甘倒下的身影;
绵竹关下连日惨烈的搏杀,身边亲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临死前仍望着自己的眼神;
还有吴懿那句“为你一人忠名陪葬”,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忠?对谁忠?对一个猜忌他、将他与数万将士推向绝境的庸主?
义?何为义?是成全自己青史留名的虚名,还是给这些追随自己、信任自己的儿郎们,留下一条生路?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逐一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面黄肌瘦,却依旧紧握着残破兵器的士卒。
他们的眼神,有恐惧,有麻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信任与追随。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又望向关外,那里是昭武军无边无际的黑色营垒,是刘昭、庞统、郭嘉、甘宁……是一股他倾尽全力也无法阻挡的、改天换地的洪流。
天意?或许吧。
张任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肺腑都冻结。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杆伴随他征战半生、此刻却沉重如山的铁脊长弓。
弓身上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弓弦已被血污浸透。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双臂运力,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嚓——!”
坚韧的铁木弓身,被他从中生生折断!
这声脆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城头守军中,压抑的哭泣声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般响起。
张任将断弓随手掷于脚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不甘与释然:
“非战之罪……天不佑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他转过身,不再看关外的敌人,也不再看哭泣的部下,目光投向那面依旧在风中顽强飘荡、却已残破不堪的“张”字帅旗,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而决绝地下令:
“打开……关门。我们……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