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眼中闪过思索。
他本意也非真要立刻与刘备开战,不过是借题发挥,施压迫其让步,同时试探刘备底线。
诸葛亮给出的条件,已算丰厚。尤其“约为婚姻”一条……
正沉吟间,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孙权展开,目光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信是鲁肃早些时候安排人送来的,内容是关于益州动向的汇总。
“刘昭遣使致书,贺赤壁之功,愿通商好……”
“甘宁水军巡弋巴东,似有东顾之意……”
“成都气运异象,两州归心,新政雷厉……”
“庞统、法正、郭嘉等皆在其麾下,人才济济……”
最后一句,是鲁肃的附注:“刘昭坐拥两州,根基已成。其势在南,犹曹操在北。不可不防。”
孙权将密信缓缓折起,压在掌下。再抬头时,脸上笑容淡了些:“孔明先生之言,不无道理。
联盟之事,关乎大局,孤当细思。先生且在京口盘桓数日,容孤与公瑾、子敬商议。”
诸葛亮察言观色,心知那封密信必有关键内容,也不追问,起身行礼:“如此,亮告退。静候吴侯佳音。”
待诸葛亮离去,阁中只剩孙、周、鲁三人。
“主公,孔明之言,似是而非。”周瑜先开口,“赋税三成,不及江陵一城之利。
婚姻之约,更不可恃。刘备枭雄之姿,岂甘久居人下?今日让步,他日必加倍索回。”
鲁肃却道:“公瑾,曹操虽败,根基犹在,北军仍虎视眈眈。
此时与刘备决裂,两线作战,绝非上策。孔明所提条件,已显刘备诚意。
更紧要者……”他看向孙权掌下那封密信,“益州刘昭,方是心腹大患。”
孙权将密信递给周瑜。
周瑜快速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刘昭……此人来历神秘,数年间崛起于交州,今又全取益州。
观其用兵施政,绝非庸碌之辈。交益两州,天府之国,若任其坐大,恐成江东百年之患。”
“这便是孤最忌惮之处。”孙权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面云雾缭绕的远山。
“曹操在北,势大力沉,然有长江天险,可据守。刘备在侧,虽具枭雄之才,然根基尚浅,可制衡。
唯这刘昭……僻处西南,据险而守,坐拥富庶,更兼庞统、法正、郭嘉之流辅佐。
假以时日,若其顺江而下,与刘备呼应,则江东危矣。”
他转身,目光灼灼:“昔日子敬有‘榻上策’,言‘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今曹操据北,刘昭据西,刘备据中游。长江之险,已非我江东独有。刘昭之势,恐比曹操更近,更迫。”
鲁肃肃然:“主公明见。故对刘备,当以笼络、制约为主,不可逼之过急。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应对益州。
刘昭遣使通好,其意难测。是真心结盟,还是缓兵之计?”
周瑜冷笑:“无论其意如何,江东不能坐视。
当加强江陵以西防务,同时……或可遣使入蜀,一探虚实,二则,或许可令刘备心生疑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刘备难道不怕这益州强邻,有朝一日顺流东下?”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公瑾是说……”
“刘昭与刘备皆姓刘,或可伪作传言,说刘昭乃汉室宗亲,有澄清天下之志。”
周瑜缓缓道,“刘备以汉室宗亲自居,若闻西南有同姓强藩,其心能安否?
只需稍加撩拨,纵不使其反目,亦能令刘备不敢全力与江东相争。”
鲁肃皱眉:“此计虽妙,然风险甚大。刘昭若知,必生怨恨。”
“那就让他们彼此猜忌。”孙权走回座前,手指在案几上划出一条线,“刘备要抗曹操,要守荆州,分身乏术。
刘昭要消化益州,要防汉中张鲁,要应对我等窥探,亦难东顾。眼下,谁都无力大动干戈。这便是机会。”
他坐下,决断已下:“回复诸葛亮,孙刘联盟照旧,荆州之事,暂依其所议:分润赋税,约为婚姻。
但江陵、公安驻军,需削减两成,且江东有权派员‘协防’。
同时,以孤名义,遣使入蜀,贺刘昭得领两州,送上厚礼,探其志向。
另,令吕蒙所部,后退三十里,但水军巡弋不可松懈。”
周瑜、鲁肃对视一眼,齐声道:“主公英明。”
一场风波,看似暂息。
诸葛亮得到孙权答复,虽对“协防”条款心存警惕,但总体目的已达,刘备的底线也守住了,遂携盟约返回江陵。
江东战船缓缓后撤,荆南紧张气氛稍缓。
然而,暗流汹涌更甚从前。
京口驿馆,诸葛亮临行前夜,凭窗望月。
随从悄声禀报:“军师,江东密探传来消息,孙权已决定遣使入蜀,携重礼往贺刘昭。使团三日后出发。”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深远:“果然……刘昭气运一成,天下瞩目。孙权已将其视为大敌。”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传信回江陵,请主公加强巫县、秭归一线防务。另,以我的名义,私下修书一封,送往成都……给郭奉孝。”
“给郭嘉?”
“故人叙旧罢了。”诸葛亮转身,烛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顺便问问,益州的冬天,是否比荆南更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天下棋局上,又多了一位执棋者。
而这执棋者,偏偏与他有着故人之谊,与主公有同宗之姓。
未来如何落子,需得慎之又慎。
与此同时,成都州牧府。
刘昭看着案头并排摆着的三份文书:孙权同意孙刘联盟、约婚分赋的条款抄本;
江东遣使入蜀的正式通告;以及诸葛亮私下送给郭嘉、经郭嘉转呈的、只有寥寥数语的问候短信。
“孙权使团不日将至。”庞统道,“名为庆贺,实为窥探。”
法正嗤笑:“还想离间?刘豫州岂是易与之人?只怕这离间计,到头来反噬自身。”
郭嘉将诸葛亮那封短信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孔明这是在提醒我们,江东已视主公为大患。也是……示好。”
刘昭默然良久,望向东方。
那里有他的亲生父亲,有昔日的盟友与今日潜在的对手,有波涛汹涌的长江,更有即将到来的、更加复杂的博弈。
他的身世是绝密,但这份血缘牵连,在天下大势面前,又能遮掩多久?
“准备接待江东使团。”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以诸侯之礼,不卑不亢。
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回去告诉孙权:益州,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那份孙刘盟约的抄本。
“至于荆州……且让他们先争着。我们,等得起。”
窗外,冬云低垂,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