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成都,夜风寒峭。
大将军府深处,那间只有刘昭与极少数心腹知晓的密室,今夜烛火重明。
密室不大,四壁皆以青石砌成,无窗,只一扇厚重的铁木门与外界相通。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长案,三张蒲团,墙角铜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驱散了石壁渗出的寒气。
案上摆着三只陶杯,一壶温在炭炉边的清茶。
刘昭褪去甲胄,只着一身玄色深衣,盘坐主位。
炭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他提起铜壶,缓缓斟茶,水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进。”
铁木门无声滑开,郭嘉与庞统一前一后走入。
郭嘉青衫整洁,面色在烛火下泛着健康红润,早年病气已荡然无存。
庞统宽袍大袖,头发随意束着,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慑人。
二人躬身行礼,在蒲团落座。
“奉孝,士元。”刘昭将斟好的茶推至两人面前,“今夜唤二位来,是有话想说。”
郭嘉双手捧杯,暖意透过陶壁传来。他抬眼看向刘昭,目光清澈:“少主心事重重。”
庞统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咧嘴一笑:“能让少主深夜密谈的,定非寻常事。可是汉中进军遇阻?或是朝中有变?”
刘昭摇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孔明总揽三州内政,事无巨细,皆料理得井井有条。
木牛流马改良,粮草转运提速,官吏考功立制……短短月余,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如此能臣,当居宰辅。”
郭嘉指尖轻抚杯沿,不语。
庞统眯起眼:“少主是怕我等……心生芥蒂?”
“非是怕。”刘昭摇头,语气坦诚,“只是二位随我多年,奉孝自广宗南下,士元自交州追随,一路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基业。如今孔明总揽大政,权柄煊赫,我恐二位有坐冷凳之感。”
话说完,密室陷入短暂寂静。
唯有铜炉炭火噼啪轻响。
忽然,郭嘉轻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打破了室内的凝重。他放下茶杯,望向刘昭,眼中没有半分阴郁,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少主多虑了。”
刘昭看着他。
“嘉随少主,始于颍川病榻。”郭嘉声音平静,每个字却清晰有力,“那时嘉病入膏肓,咳血不止,天下名医束手。
虽说初是少主掳走,但少主授《周天练气诀》,以真元为嘉续脉,三月而愈。此恩,嘉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嘉随少主,不止为报恩。
少主胸中有乾坤,眼中有山河,行事有章法,用人不疑,从善如流。
此等明主,天下难寻。嘉志在奇策定乾坤,案牍劳形,非吾所愿。”
刘昭目光微动。
“孔明理政,乃其所长。”郭嘉语气轻松。
“三州合并,内政千头万绪,非大才不能梳理。孔明居宰辅,总揽全局,嘉便可腾出手来,专谋兵机,推演战局,筹画奇策。
此非坐冷凳,实是如鱼得水。”
他看向刘昭,眼中闪着光:“少主若让嘉去管钱粮赋税,那才是真要了嘉的命。”
刘昭失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庞统此时开口,声音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郑重:“少主可知,统为何自交州追随至今?”
刘昭看向他。
“交州初见,少主不过弱冠,却已握一州权柄。”庞统缓缓道。
“那时统观少主行事:取交州不伤百姓,治蛮夷不恃强凌,开海贸不谋暴利,兴学堂不拘一格。
统便知,此人胸襟,非寻常诸侯可比。”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后来益州事起,少主宁肯多费周折也要保全刘璋性命,南征孟获四擒四纵终收其心……此等气度,此等手腕,统平生仅见。”
“所以,”庞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刘昭,“统自交州追随,此心不渝,非为官职,非为权柄,只为追随明主,做一番大事。”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至于孔明理政……统巴不得!他那套精细功夫,统做不来,也不愿做。
统所长,在奇谋,在诡策,在临阵机变。如今强敌环伺,北有曹操,东有孙权,汉中张鲁、凉州马超皆虎视眈眈——何患无功?”
刘昭心中暖流涌动。
庞统却忽然正色,一字一句道:“况且,少主莫忘了——此大业,终将承于少主。主公年事渐高,将来这季汉江山,这复兴汉室的重担,终要落在少主肩上。”
他目光如炬:“统等追随的,自始至终都是少主。
主公在时,我等是主公之臣,亦是少主之臣。
主公百年之后,我等便是少主之臣。既如此,何须急一时权位?”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但密室之中,三人皆知,此乃肺腑之言。
刘昭闭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提起茶壶,为二人重新斟满,举杯道:“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二位之耳。
刘昭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二位,必不负众将士,必不负这季汉江山。”
郭嘉举杯:“嘉此生,愿为少主谋定乾坤。”
庞统举杯:“统此生,愿为少主扫平八荒。”
三杯相碰,清茶荡漾。
饮尽,落杯。
隔阂尽消。
刘昭重新坐定,神色已轻松许多:“既然话说开,我也问二位一事。”
“少主请讲。”
“父亲那边……”刘昭斟酌词句,“二位觉得,父亲如今是何心境?”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半生漂泊,屡遭困顿,如今父子重逢,三州归一,心中欣慰,自不必言。但……”
他顿了顿:“主公心中,或有隐忧。”
“隐忧?”
“少主太过出色。”郭嘉直言不讳,“坐拥交益,威震南中,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如今又得荆州,合并三州。
这般基业,这般势力,已远超主公半生经营。父子虽亲,但权势面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刘昭沉默。
庞统接口:“奉孝所言不虚。但主公亦非常人。
他若真忌惮少主,便不会在江陵当众宣告父子关系,更不会立少主为世子,授大将军,总领军政。
此等信任,已昭然若揭。”
“然则,”郭嘉轻声道,“信任是一回事,心安是另一回事。
主公漂泊半生,好不容易有荆州基业,突然冒出个如此出色的儿子,心中欣喜之余,难免也有……几分落寞,几分不踏实。”
刘昭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