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南郑城头的硝烟,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映出暗红的水洼与散落的兵刃。
持续了一夜的厮杀声已经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汉军士卒整队的口令、伤者的呻吟,以及百姓压抑的哭泣与门窗紧闭的窸窣。
天师府前的广场,血迹已被粗略冲刷,仍留下大片污渍。
汉军玄甲持戈,肃立四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广场中央,那座九层祭坛依旧矗立,但坛顶灵光尽失,符文黯淡,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巨人遗骸。
辰时初,府门缓缓洞开。
张鲁出现了。
他未着昨日那身杏黄法衣,换了一身寻常的深灰色道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
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步伐虚浮,须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两名年长老祭酒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皆面色灰败。
他手中空空,那枚灵性大损的“阳平治都功印”并未捧持,而是由身后一名祭酒用黑布覆盖的托盘盛着。
他们的对面,刘昭已褪去戎装,换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立于临时设下的香案之前。
身后,庞统、郭嘉、法正、赵云、甘宁、张任等文武肃然分立。
汉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无数目光聚焦于此。
城头残存的守军、被聚集在广场边缘的原天师道中下层祭酒与官吏、以及从门缝窗隙间胆怯窥视的百姓,都屏息望着这一幕。
张鲁在刘昭十步外停住。
他挣开搀扶,勉力站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肩头耸动。
待喘息稍平,他缓缓抬起手,从身后祭酒手中的托盘上,揭开了那块黑布。
暗青色的印体静静躺在那里,光泽全无,印侧一道细微裂痕触目惊心。
它不再有丝毫灵机波动,仿佛只是一块雕工古拙的顽石。
张鲁双手捧起法印,手指拂过那道裂痕,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向刘昭,那双曾充满威严与狂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与死寂。
“汉中……天师道第三代师君,张鲁。”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今……谨以天师道传承法印‘阳平治都功印’为凭,率汉中吏民……归顺王师,献土纳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吞咽下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继续道:
“昔日所为,或悖朝廷,或扰黎庶……鲁,一身担之。
但求……但求王师,宽宥汉中百姓,勿多株连。
天师道……道统传承不易,信徒亦是汉民,乞存其祀,不绝其脉。”
言罢,他双手托印,向前一步,缓缓屈膝,便要跪倒。
“张师君且慢。”
刘昭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有力,止住了张鲁下跪的动作。
他并未上前受印,反而侧身,对身旁一名文吏示意。
文吏捧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诏令上前,朗声宣读。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大汉左将军、领司隶校尉、宜城亭侯、假节钺、汉中王世子、北伐都督刘昭令:”
“汉中张鲁,本汉臣后,昔据郡自守,虽行割据,然保境安民,设义舍,置义米,活民颇众,非无寸功。
今幡然悔悟,献土归朝,免一方刀兵之祸,其情可悯,其行可纳。”
“特表奏朝廷,敕张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移居成都,荣养天年。
汉中故吏,愿归田者给资,愿留用者量才叙录。
天师道众,皆为汉民,概不追究。”
“即日起,汉中复为朝廷郡县,设汉中太守府,辖诸县。
原天师道所设‘祭酒’、‘治头大祭酒’等行政职司,一概废除。
民政、刑狱、赋税、兵备,悉归郡县官吏,依大汉律令行事。”
诏令的前半部分,定下了宽大处理的基调,让许多提心吊胆的原天师道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但当听到“行政职司一概废除”时,不少身穿祭酒袍服的人脸色又是一变。
文吏稍顿,继续宣读:
“天师道,可存其教。
然,自今而后,道门当恪守本分:专司宗教仪轨、祈福禳灾、医药救治、扶危济困。
不得私设刑堂,不得干预政事,不得蓄养甲兵,不得以符法惑众行邪。”
“原天师道各级祭酒,需至郡府登记造册,经审查无大恶者,可转为朝廷认可之‘道官’。
依新制,分‘都讲’、‘监斋’、‘知磬’等品级,专理教务,由郡府‘道正司’辖制。
道官俸禄、道观田产,皆由官府核定拨给,不得擅加,亦不得巧取豪夺。”
“天师道典籍、符法、丹术,准予研究保存,然须报备‘道正司’。
凡有涉邪祟害人、惑乱人心、残损性命之术,一律封禁销毁,私习者以重罪论处。
道门传法,需以导人向善、修养身心、救济疾患为本。”
“另,着郡县有司,清查汉中田亩户口,原天师道‘义舍’、‘义米’之制,其济民本意可嘉,然需纳入官仓统一调度,以防中饱,务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汉中初定,免赋一年,与民休息。”
诏令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寂静。
许多人还在消化其中内容。
废除行政军权,是意料之中;允许存教甚至给予道官身份,是意外之宽;而严格的监管与新规,又显露出不容动摇的底线。
张鲁捧着法印的手,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听懂了。
道统可以保留,但必须被“驯化”,被纳入朝廷的治理与监管体系,从一方诸侯的统治工具,回归宗教本身。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彻底剿灭道统——要好得多,但也意味着天师道将永远失去曾经的独立与超然。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解脱,有悲哀,更有一种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颓然。
刘昭这才上前几步,来到张鲁面前。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法印,而是看着张鲁的眼睛,缓缓道:
“张师君,汉中三十年,百姓得免离乱,汝非无德。
然,政教合一,终非长治久安之道;以神权驭万民,易生壅蔽,亦违天道好生之德。
今日归附,使汉中重归王化,百姓得享太平,善莫大焉。
望师君至成都后,善加颐养,或可着书立说,阐释教义精微,导人正信,亦是无量功德。”
这番话,给了张鲁最后的体面,也点明了其过往功过与未来出路。
张鲁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颓然依旧,却少了几分死寂。
他双手将法印向前一送:“败军之将,不敢言功。
此印……交还朝廷。汉中万民,鲁之旧部,皆托付于世子了。”
这一次,他称呼的是“世子”,而非“都督”或直呼其名。
刘昭这才郑重伸出双手,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灵性已失的都功印。
入手瞬间,他能感到印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悲鸣与无数信仰痕迹的烙印。
此印象征意义重大,虽已无用,却需妥善处置。
他将法印交给身旁亲卫收起,然后侧身,对庞统点了点头。
庞统会意,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