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樱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开脚步的。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后面的人推着,踉跄着退到一旁。执事弟子把她领到角落里,那里还站着几个灵根不佳的少年少女,可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远。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雾气散了些,阳光落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罗樱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鞋面上沾着的泥点,在这仙气缭绕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过吗?五行混沌体根本没法引气入体,就算侥幸入了门,这辈子也只能搓个火苗、凝个水珠,连个像样的法术都学不会。”
“可不是嘛!上次在南疆遇到个老修士,说他年轻时见过一个五行混沌体,修炼了五十年,最后连只低阶妖兽都打不过,活活被啃得只剩骨头渣。”
“宗门也是心善,这种货色居然还留着,换做是我,直接扔下山崖算了,省得占地方。”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几道强横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有人惊呼:“是各峰峰主和长老!”
只见天边划过几道流光,有剑鸣清越,有霞光万道,转眼便落在测灵根的场地旁。为首的是位身着烈火纹道袍的虬髯大汉,气息如熔炉般炽热;旁边是位白衣女修,气质清冷,周身仿佛萦绕着寒气;还有位青袍长老,面容和善,手里拄着根玉如意。他们都是来挑选弟子的。
清虚仙长上前,与几位峰主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时不时往罗樱桃这边瞥。
“五行混沌体?”虬髯大汉听完,直接嗤笑出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收来干嘛?放我烈阳峰当柴烧吗?我峰上的烧火童子都比她强!”
白衣女修淡淡扫了罗樱桃一眼,眼神比她周身的寒气还冷:“我冰心阁清净之地,容不得这般驳杂之物。”
青袍长老叹了口气,看似温和地打圆场:“清虚师弟,此女灵根实在太差,留在内门也是煎熬,不如……就交予杂役处吧,或许干点粗活,更适合她。”
杂役处……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只能给各峰打扫庭院、洗衣做饭,连最基础的吐纳心法都未必能学到。
罗樱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到那些峰主长老们目光扫过她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仿佛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块碍眼的石头。
最终,她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执事领走了。
穿过刻着“潜龙宗”三个金字的宏伟山门时,罗樱桃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门楣高得望不见顶,玉石雕琢的梁柱在阳光下闪着光,灵气浓郁得让她鼻子发痒。可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了。
走过灵气盎然的演武场,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月白校服,正在练习剑术,剑光霍霍,引得空气都在震颤。有人注意到了灰衣执事和她,停下动作,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看,那就是那个五行混沌体!”
“啧啧,真可怜,刚入门就要去杂役处了。”
“可怜?我看是活该!这种废物就不该来修仙!”
罗樱桃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刺得她浑身发僵。
杂役处的院落在山门最边缘,紧挨着后山的杂树林,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歪歪扭扭,墙头还长着几丛杂草。灰衣执事把她领到一间破旧的木屋前,木门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丙字柒号”。
“以后你就住这。”执事的声音毫无波澜,“明日卯时去管事处报到,分配活计。记住,杂役有杂役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否则……”他没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让罗樱桃打了个寒颤。
执事走后,罗樱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屋里很小,光线昏暗,只有一张铺着破草席的硬板床,一个缺了腿的木墩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墙角结着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缕阳光从糊着糙纸的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很快也消失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把她淹没。白日里的喧嚣、嘲笑、叛定,此刻都退去了,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她想起爹娘期盼的眼神,想起村里人羡慕的目光,想起自己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才来到这里……原来,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
“万年难遇的废物……”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她不想哭,可喉咙里像堵着块棉花,憋得她胸口发疼,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她哭累了,嗓子干得发疼,胃也空得抽痛。她站起身,想找点水喝,刚迈开腿,脚尖就踢到了个硬东西,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罗樱桃愣了一下,蹲下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捡起。那东西不大,巴掌长,触手粗糙,带着木头的纹理,沉甸甸的。她把它拿到窗边,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仔细看——是个木雕,雕的像是只乌鸦,可雕工实在拙劣,翅膀歪歪扭扭,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就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有点吓人。
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杂役落下的吧。罗樱桃没心思琢磨,随手把木雕放在那个缺腿的木墩子上,又摸索着在屋里找水。屋角有个瓦罐,她晃了晃,空的。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疲惫和绝望像厚重的被子,把她裹得喘不过气。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她愣了愣,抬起头,看向木墩子。
黑暗中,那个乌鸦木雕静静躺在那里,刚才还冰凉的木头,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温热。更奇怪的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错觉吗?
罗樱桃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木雕又恢复了原样,冷冰冰的,毫无异常。或许是自己太饿太累,出现幻觉了吧。她想着,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彻底沉入了梦乡。
夜越来越深,山风穿过杂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木墩子上的乌鸦木雕,那两个歪扭的眼窝里,忽然极轻微地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像最深的夜空,又像最浓的墨。那黑光只闪烁了一下,便迅速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若是有人此刻在屋里,定会感觉到,一股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气流,正从木雕里缓缓溢出,像条小蛇,悄无声息地钻进熟睡的罗樱桃体内,顺着她的经脉,一点点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