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他此刻苍白而平静的面容。门楣之上,刻着两个扭曲的古魔文——“弈心”。
弈心殿?
清玄目光微凝,推门而入。
殿内并非想象中那般阴森可怖,反而布置得颇为“雅致”。空间开阔,地面铺着光滑的墨玉,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出柔和幽光的晶石,映照着殿内几座造型奇异的黑石雕塑。中央,并非宝座,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棋枰。棋枰之上,并非寻常黑白棋子,而是悬浮着无数微缩的、闪烁着不同光泽的光点,有的炽烈如阳,有的阴寒如冰,有的死寂如渊,有的生机勃勃,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移动、碰撞,演化出种种奇异的景象——山川崩裂,城池兴衰,星辰明灭……
少主正负手立于棋枰之侧,背对着殿门,暗紫色的瞳孔倒映着棋枰上变幻的光影,仿佛沉浸在某种推演之中。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看来这几日,你收获不小。”
清玄停下脚步,在距离棋枰数丈外站定,微微垂首:“多谢少主赐予本源。”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介于恭敬与疏离之间的态度。
少主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清玄身上,如同实质般扫过,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透彻。
“气息凝实,内蕴神光,寂无与牵绊已有初步协同之象……不错,比本座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少主的语气带着一丝嘉许,但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深处,却依旧是万年寒冰般的冷静与审视,“看来,你已初步接受了自己的‘新生’。”
清玄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他抬起头,迎向少主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依旧平稳:“道基已毁,前路断绝。既得新生之力,自当珍惜。只是……不知前路何在,心中时有茫然。”
他坦然承认了“茫然”,这是一种半真半假的姿态,符合他当前处境下应有的心理。
少主闻言,嘴角微勾,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他踱步走到棋盘的另一侧,指了指上面那些变幻的光点。
“你看这棋局。众生如棋,天地为枰。有人是卒,只知前行,不懂变通;有人是车,横冲直撞,刚极易折;有人是马,步履奇特,却易受绊;有人是象,固守一隅,难窥全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而真正的弈者,眼中从无固定之棋。卒可升变,车马象士,乃至将帅,皆可为我所用,亦可随时弃之。”
他目光转向清玄,暗紫色的瞳孔中幽光闪烁:“你本是正道之‘卒’,行至绝路,濒临湮灭。然天道无常,于死地得生机,化混沌归墟为人性锚点,铸就此等异数。你已非‘卒’,亦非寻常之‘棋’。在本座眼中,你更像是一枚……变子。”
“变子?”清玄故作疑惑。
“不错。一枚拥有自身意志、可能跳出棋盘既有规则、甚至反噬弈者的……变数之棋。”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本座很好奇,你这枚‘变子’,最终会落在棋枰的何处?是会成为本座手中,刺穿敌阵最锋利的那枚‘匕首’?还是……试图掀翻这整张棋枰的‘祸根’?”
话语中的暗示与压迫,如同无形的潮水,笼罩了清玄。
这是在逼他表态,或者说,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清玄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了那变幻的棋枰。他看着那些代表不同势力、不同个体的光点在碰撞中湮灭或壮大,心中那点疯狂的计划愈发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棋子也罢,变子也好,既落枰上,便身不由己。清玄如今,只求一线生机,一份……能掌控自身些许命运的力量。至于落于何处,是匕首还是祸根……”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少主,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野望与冷静的光芒,“或许,并非全由弈者决定。变数之所以为变数,便在于其……不可完全预测,不是吗?”
他没有直接臣服,也没有表现出反抗。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基于实力与价值的“谈判”姿态,回应了少主的试探。他承认自己需要力量,渴望生机,同时也隐隐点出了自己作为“变数”的特殊性与潜在价值——一个无法完全掌控,却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投资”。
少主定定地看了他数息,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好一个‘并非全由弈者决定’!”他抚掌轻笑,眼中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厚的兴趣,“本座就喜欢你这点清醒与……野心。不错,真正的变数,确实拥有搅动风云的资格。”
他抬手,一枚漆黑如墨、表面却流淌着暗金色纹路的玉简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清玄面前。
“此乃《幽冥弈心诀》残篇。非是修炼法门,而是一种驾驭心念、洞察能量本质、于纷繁乱局中寻觅‘棋眼’的秘术。与你体内那共生内景之道,或有几分相通之处。今日便赐予你。”
清玄心中一震,接过玉简。入手冰凉,神识稍一接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深邃奥义与冰冷算计。这绝非寻常秘术!
“修习此诀,配合你自身之道,当能更快掌控力量,明晰己身在这棋局中之位。”少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于前路……很快,便会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届时,是成为本座手中最利的匕,还是被当作无用的弃子,亦或是……展现出你‘变数’的真正价值,皆看你自身造化。”
机会?清玄心中凛然。是指那“终极仪式”?还是其他考验?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玉简收起,躬身道:“清玄,必不负少主……期待。”
“期待?”少主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参悟。这‘弈心殿’,你可随时前来。这棋枰上的变化,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清玄不再多言,再次一礼,转身退出了弈心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清玄站在门外,手握那枚冰冷的《幽冥弈心诀》玉简,感受着体内内景天地那稳定的循环,以及那缕依旧缠绕的监视神念。
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已经正式落入了这名为“幽冥”的庞大棋局之中。
前路凶险,步步杀机。
但他别无选择。
唯有在这魔窟的棋盘上,以身为子,弈出一线生机。
魔窟弈子,落枰无声。
秘术授受,各怀机心。
这盘关乎北疆存亡、牵扯归墟奥秘的惊天棋局,随着清玄这枚“变子”的主动入局,悄然进入了更加诡谲莫测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