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诏谷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七日。
风不流,云不走,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这残破的祭坛前凝固了。
林渊盘坐的身影,如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
那朵由命书所化的幽蓝色火焰,在他体内温润地流淌,一遍遍冲刷着他濒临瓦解的经脉与枯竭的脏腑。
每一次流转,都带走一丝死亡的冰冷,却也同样带走他所剩无几的寿命。
他没有再写一个字。
七日之间,他从那场由“希望”引发的血腥狂潮中,窥见了一丝真正的天道——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书写与恩赐,而是给予众生自己选择、自己承担的权利。
归墟之力依旧在他体内翻涌,如一头被锁链暂时捆缚的巨兽,咆哮却不再失控。
因为他已明晰,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掌控命运,而在于构建一个能让人们自己去争夺命运的根基。
他的头顶,夜凝霜那近乎透明的虚影同样盘坐着,双手结印,神态安详。
那块锈迹斑斑的陨铁则悬浮于她与林渊之间,嗡嗡轻颤。
林渊眉心那道由初代葬主留下的“自命名”符印,与锈铁遥相呼应,三者之间,竟形成了一道凡人眼目无法窥见的无形声桥,穿透虚空,直指那遥远的、万古不化的极北冰原。
断笔判官已在祭坛下静立了七天七夜。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迈步上前,动作缓慢而郑重,在离林渊三步之遥处,单膝跪地。
伴随着“锵”的一声清响,他将那柄名为“不信天书”的漆黑短刀,狠狠插入身前的石板地面。
刀身没入寸许,坚硬的青石应声开裂。
“守陵人林渊,”盲吏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仿佛在宣读一篇尘封万古的判词,“你已通过三重试炼。”
“第一重,为‘承名’。你承载了被抹杀者的姓名,让《玄穹骨诏》重现于世。”
“第二重,为‘扛罪’。你以己身为祭,承担了众生因希望而起的杀业与罪孽,却未曾崩溃。”
“第三重,为‘立法’。你勘破了‘独断’之谬,立下了‘共誓’之基,为无序的自由套上了第一道枷锁。”
他伸出双手,缓缓握住刀柄,将其拔出,横于胸前,向林渊递去。
“此刀,赠你。它非为斩敌,而是为了……”断笔判官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斩‘神’。”
林渊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的清澈与迷茫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燃尽后的死寂与深邃。
他的面容,在这七日之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鬓角已染上风霜,眼角也刻上了细密的纹路。
这是以寿命为代价,换来的彻悟。
他伸出枯瘦的手,接过了那柄冰冷的短刀。
刀身如镜,映出他此刻仿佛四十岁男子的沧桑面容。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足两年了。
“我不斩神。”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中。
他垂眸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仿佛在对万古以来的所有掌权者宣告:
“我让神位……空着。”
话音未落,他翻转手腕,以“不信天书”的锋锐刀尖,在那卷无形的《玄穹骨诏》最末端的空白处,刻下了石破天惊的第七句命文。
刀尖划过虚空,却发出金石交错的铿锵之音,每一个笔画,都在天地法则之网上,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葬主之位,永不常驻。凡为民发声者,皆可暂居。”
字成的刹那,整个九州四海,风云剧变!
从东海之滨的繁华巨城,到西漠深处的古老部落,无数乡镇村落中,那些或宏伟或简陋,供奉着历代“葬主神像”的祠堂、神龛,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轰然崩塌!
泥塑的神像化为齑粉,石雕的宝相碎裂成块,唯独那张原本安放神像的基座——那个代表至高无上权柄的“神位”,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空空如也。
神,消失了。位置,却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朽诏谷深处,那块曾被哑诏僧守护的无字碑背面,在一阵幽光闪烁后,竟凭空浮现出一行崭新的古篆:
“林渊,非神,乃始。”
不是神只,而是……开始。
也就在这一刻,极北冰原,万丈玄冰之下。
那口囚禁着“初代葬主”的巨棺,棺盖上纵横交错的裂痕骤然扩大!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