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血腥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烟火气。
斩诏郎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右臂依旧漆黑如炭,那是他用魂魄硬扛“终焉之眼”留下的勋章。
他站在那块曾经用来记录死罪的万人碑前,脚下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手里那支象征着判官权力的朱砂笔,被他面无表情地折成了两段。
“啪。”
脆响过后,断笔被扔进了火堆。
火焰舔舐着笔杆,冒出一股红烟,像是旧时代的血泪终于烧干了。
斩诏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只有半截的旧炭笔——那是工地上记工分用的,几文钱一把。
他走上前,将这截炭笔用力插进了万人碑那道被林渊劈开的裂缝中。
“今日立约。”
他转过身,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不再麻木的脸。
“从此以后,这块碑不录死罪,只记生愿。想活成什么样,自己上来写。”
沉默了片刻。
一个满身补丁的老头走了出来。
是阿夯。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七八岁,小的还流着鼻涕。
他们手里没有笔,但每个人都攥着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巴或者碎瓦片。
“俺……俺不会写字。”阿夯搓着手,局促地笑了笑,“但俺知道这路是咋出来的。”
他带着孩子们走到万人碑的背面,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地。
阿夯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石头立了起来。
没有华丽的雕工,就是一块河滩上捡来的大青石。
孩子们围上去,七手八脚地用手里的瓦片在石头上刻划。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还是反的,但每一划都深深刻进了石头里。
最后成型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林小七,到家了。”
地宫残墟深处。
骨编匠那个疯老头没走。
他拖着那条独腿,在一片狼藉的大殿里爬上爬下。
曾经那根支撑整个地宫的“承名之脊”已经断了,露出里面惨白色的骨茬。
“败家子……真是败家子……”
老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背后的行囊里掏出一块普通的松木。
这木头不是什么神木,也没经过任何法阵加持,甚至还有几个虫眼。
“骨头太硬,容易断。还是木头好,有韧性,能弯腰。”
骨编匠嘿嘿一笑,用那双还在颤抖的手,将这块松木一点点楔进了那根断裂的脊柱位置。
并没有想象中的崩塌。
这块普普通通的木头,竟然真的撑住了这摇摇欲坠的上古遗迹。
叮铃——
一阵极轻的风铃声从幽暗的甬道深处传来。
骨编匠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只看见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
那个断铃婢的残魂最后一次浮现出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没有五官的模糊影子。
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庞清晰可见,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
她冲着骨编匠轻轻福了一福,手里的铃铛摇了三下。
清脆,悦耳,没有半点怨气。
随即,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走吧,都走吧……”骨编匠吸了吸鼻子,用满是石灰的手背擦了把脸,“这地方以后也不兴住死人了。”
入夜了。
南境的荒岭上,风比别处更硬些。
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云层中穿梭而下。
它嘴里没叼腐肉,而是衔着一根枯树枝。
爪子里,小心翼翼地扣着半块指甲盖大小的焦糖。
糖纸早就烂了,糖块上也沾了灰,但在月光下,依然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乌鸦盘旋了两圈,最后落在一座没有任何墓碑的小土包前。
它放下树枝,又把那块焦糖轻轻放在土包顶端。
然后,这只扁毛畜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歪着脑袋看了半晌,这才满意地叫了一声。
那是林渊小时候,最想吃却怎么也吃不到的一块糖。
乌鸦转过身,用嘴喙叼起旁边一根连着绳索的小木棺材——那里面只有一只死老鼠。
它拖着这口小棺材,在荒草丛生的山脊上缓缓前行,动作笨拙而执拗。
在它前方不远处的断崖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断碑旁,倚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长发遮面,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却也没有死人的僵硬。
他双目紧闭,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只有当那只乌鸦拖着棺材路过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