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山坳。
这里连虫鸣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那五个黑袍人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同步。
他们是镜奴教豢养的死士,这辈子只学了一件事:怎么让人死得像是意外。
为首的一人正要把手里的一把头发扔进那盆蓝色的火里——那是斩诏郎掉在路上的头发。
林渊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一棵枯树后。
透过右眼那层血膜,他看到的不是五个活人,而是五条正在延伸的红线。
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一个黑色的断点。
第一个人的线缠在旁边的野藤上;第二个人的线连着身后那口废弃的枯井;剩下的三个人,线头都拴在他们自己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上。
不需要拔刀,不需要灵力对轰。
这就是“观劫之瞳”的不讲理之处。
它不负责杀人,它只负责告诉你,阎王爷在哪个路口等着。
林渊从袖口摸出一枚生锈的铁片——那是他在地下顺手抠下来的镜框碎片。
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节点”,屈指轻轻一弹。
铁片划破空气,精准地切断了那团头发飘落的轨迹,同时也像是切断了某种平衡。
“谁!”
为首的黑袍人一声暴喝。
也就是这一声,震动了空气。
旁边那根原本静止不动的剧毒野藤,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瞬间崩开干枯的表皮,如同一条受惊的毒蛇,死死缠住了那人的脖子。
毒刺入肉,那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脸瞬间就变成了紫黑色。
“大哥!”
第二个人惊恐地后退,脚后跟恰好踩在了那口枯井边缘一块松动的青石上。
咔嚓。
石头碎裂,整个人像是被井口吞噬了一般,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三人彻底慌了。
他们是死士,不怕刀剑,不怕断头,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死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出来!给老子出来!”
第三个人拔出刀,对着空气疯狂乱砍。
林渊依旧没动,只是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那个挥刀的人动作突然僵住,眼球暴突,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要把心脏从肋骨里抠出来。
“我……我还没……动手啊……”
他喉咙里挤出这最后一句遗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四个,第五个。
那种心脏崩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最后剩下的那个黑袍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丢掉手里的刀,跪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我不当奴了!我不看了!我不看命了!别杀我!别……”
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倒下了,是被活活吓破了胆。
林渊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杀人的快感。
他走到那盆蓝火前,一脚将其踢翻。
油脂泼在地上,烧出一条蜿蜒的火蛇。
“看命的,最后都被命看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没入黑暗。
归途必经的那条小溪边,有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光着脚站在溪水里,溪水穿过她的脚踝,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镜胎女。
她身上的皮肤像是一块流动的屏幕,上面不断闪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
“逃命者。”
她的声音空灵得像是风铃在响,“你以为你改写了结局?你杀的那五个人,在第三千六百条命运分支里,曾经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
林渊停下脚步,右眼里的黑晶闪烁着寒光,直视着那个虚幻的身影。
“那又怎样?”
“你每改变一次因果,就要背负一份新的罪孽。”镜胎女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悲悯,“你救了斩诏郎,西漠那边就会多死一个送信的驿卒;你救了阿夯,那个原本该继承他手艺的孙子就会变成流民。这账,你算得清吗?”
“我没打算算账。”
林渊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逼人的煞气让溪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我只问你一件事。这千万条命途里,有没有一条,能让她真的醒过来?”
镜胎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身上流动的那些影像突然变得紊乱,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是第七层椁室。
冰棺开了。
夜凝霜从里面坐起来,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但在棺材旁边,倒着一具早就化作飞灰的骸骨。
那骨架的手指骨上,还套着一枚守陵人的扳指。
那是林渊。
镜胎女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林渊眼里的疯狂吓到了。
“双我相见,一死一生。”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判某种不可违逆的铁律,“你想让她活,你就得把自己的命填进那个坑里。这是最初的设定,谁也改不了……你选错了。”
一阵风起。
镜胎女的身影如同晨雾般散去,只留下一句叹息在溪面上回荡。
林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根生锈的铁笛,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与此同时。
极北冰原深处,那扇倒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青铜门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却又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的叹息:
“傻孩子,这次……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