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我不再心软。只有把她锁在身边,她才不会死。”
林渊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杀意如有实质般喷薄而出。
“去他娘的不心软。”
月上中天,圆如银盘。
封禅谷地底,“窥命渊”主穴。
这里没有风,只有无数面悬空倒挂的镜子,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人间。
而在镜阵的最中央,那块拇指大小的黑晶石正悬浮在半空,像是一颗等待跳动的心脏。
林渊孤身一人,站在镜阵中心。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归墟之力去轰炸。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腰间那根生锈的铁笛,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不是滴落,而是被某种引力牵引着,化作一条血线,笔直地飞向那块黑晶石。
“你们不是想看吗?给你们看!”
血触碰到黑晶的刹那,整座深渊轰然巨震。
嗡——!
千层镜阵同时被点亮。
原本幽暗的镜面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亿万万个“林渊”同时出现在镜子里。
有跪在地上向林家求饶的乞丐林渊;
有为了活命屠尽全族、满身是血的魔头林渊;
有抱着夜凝霜腐烂的尸体,绝望地跳下万丈悬崖的疯子林渊……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妥协、所有的悲剧,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地之间。
但最终,这无数个画面开始重叠、融合。
所有的倒影都汇聚成了一个。
那个手持骨笛、拴着夜凝霜的“恶林渊”,在镜子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现实中浑身是伤的林渊,眼神里带着神灵般的蔑视。
“你想让我死?”
林渊看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自己,突然笑了。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抓住了空气中飘浮的一粒炭灰——那是从那只乌鸦死后的香炉里飘来的。
“好啊……可你忘了,死人写的字,最准。”
他举起那粒微不足道的炭灰,对着面前那块能够映照万古的巨大主镜,郑重地落笔。
他在写名字。
不是写什么“葬主”,也不是写什么“逆天改命”。
他在镜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最普通、最卑微的字:
“林小七。”
这是阿夯那个冻死在去年冬天的孙子的小名,也是千千万万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的缩影。
字迹落成的瞬间。
轰隆隆——
镜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个高高在上的“恶林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因为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镜子里原本被锁住的夜凝霜,突然抬起了头。
她身上的锁链寸寸崩断,化作飞灰。
镜中无数个倒影齐声呐喊,声音如滚雷过境:
“吾等共主,名在人心!不在天命!”
黑晶石剧烈震颤,似乎无法承受这种来自蝼蚁的宏大愿力。
“不!这不可能!”
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女声从地底咆哮而出,“抹去选择!终结痛苦!你们这些虫子只配顺从!”
黑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老脸,正是雪盲婆婆的残魂。
她双手结印,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镜子里射出,想要强行锁死那些正在崩塌的命运轨迹。
“该结束了。”
林渊右眼猛地爆出一团血光,那枚植入眼眶的黑晶与镜中的黑晶产生了共鸣。
“观劫之瞳,开!”
这一刻,他没有看过去,也没有看现在。
他只看死期。
在那个充满了光怪陆离线条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见了雪盲婆婆的结局。
三息之后。
她布下的用来炼化万民愿力的“焚心阵”,会因为承受不住“林小七”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众生重量,彻底反噬。
林渊没有动手阻拦,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还在疯狂结印的老妪,轻声说道:“你说得对……痛苦确实需要终结。”
“可惜你也错了。”
林渊闭上眼,任由那种剧烈的反噬风暴刮过脸颊,“痛苦不会终结,但它可以被写下,被记住。”
“被记住的痛苦,就不再是痛苦,那是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那团属于雪盲婆婆的残魂,突然由内而外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奶……奶……”
在那火焰即将吞噬一切的最后一刻,那个狰狞的老妪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神色。
她像是变回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婴,喃喃自语:“给你报仇的方式……原来是让你安息。”
一声脆响,如琉璃崩碎。
雪盲婆婆的残魂彻底消散,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恶林渊”一起,化作漫天光点。
整个窥命渊安静了。
所有的镜子都恢复了平静,上面不再映照那些扭曲的命运,只映照出此时此刻,那个满身血污、却站得笔直的青年。
千里之外。
那个破败的村祠里。
已经变成婴儿的回光童突然睁开了眼。
他明明是个还没长牙的婴孩,嘴里却发出了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随风飘向远方:
“下一个名字……由你不敢写的那个开始。”
风起,卷起地上的灰烬,仿佛有谁在轻轻应答。
月圆之后第三日,南疆雾锁。
林渊盘膝坐在请命碑前,身前的雾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