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希子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脖子和后脑传来的钝痛。
那是杭特在诊所接诊台前那记精准手刀留下的后遗症。疼痛并不剧烈,但像一根细针缓慢地刺入颅骨深处,带来持续的、令人烦躁的不适感。
她试着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手脚传来的束缚感——不是绳子,是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深深地勒进皮肉里。
钛合金钢索。
她瞬间清醒了。
记忆像被打破的玻璃碎片,在她意识里重新拼凑——诊所,接诊台,假扮诚实,高桥远介和杭特的出现,那记手刀,黑暗……
然后她看到了柯南。
那个被绑在她对面墙角的男孩——不,她的儿子。
新一。
他坐在墙角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双腿蜷曲,手臂被同样的钛合金钢索反绑在身后。
他的头低垂着,脸埋在膝盖和胸口形成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凌乱的、沾着灰尘和血污的头发。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起伏都微不可察,像一具被丢弃在这里很久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有希子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柯……”
她想叫“柯南”,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在极致的危险和恐惧面前,母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伪装。
她改口,声音因为刚醒来和情绪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小新……”
她叫的是那个只有她和优作会叫的小名。
“小新……你爸爸呢?”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颤抖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力压抑的恐惧。
“优作呢?”
她问出这句话时,视线在狭小的隔离室里快速扫视。
除了她和柯南,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那个总是能在最危险时刻保持冷静、总能想出办法、总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的……丈夫。
一股冰冷的不安,像细小的虫子,沿着她的脊椎慢慢爬上来。
柯南的身体,在听到“爸爸”这个词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在有希子专注的注视下,清晰得如同惊雷。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
有希子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总是带着自信笑容或专注神情的儿子的脸。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
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久的纸,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血色,只有眼底和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污。嘴唇干裂,裂口处渗着细小的血珠。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眼睛睁着,但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线,像是两颗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空洞的玻璃球。眼白布满血丝,密密麻麻得像蛛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红色。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只有一片彻底死寂的、绝对的虚无。
柯南看着她。
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但在这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隔离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有希子的耳膜上,再穿透颅骨,砸进她的意识深处。
“妈……”
那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有希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演戏时的眼泪,是真实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和恐惧。
“爸爸他……”
柯南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艰难的东西。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眼角有液体——不是泪,是某种更粘稠、更浑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与嘴角的血污混合。
“他死了。”
三个字。
清晰,平静,没有任何修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有希子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被高桥远介……”
柯南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崩溃。
“杀死了。”
轰——
有希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然后在那个脆弱的器官里疯狂冲撞,撞得她胸腔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在视野里扭曲成怪异的漩涡。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