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铃木朋子那张妆容精致、写满嘲讽的脸,落在她身后那片巨大的、俯瞰东京湾的落地窗上。
窗外,夜晚的霓虹闪烁~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没有激起丝毫波澜,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更加……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那声怒吼低沉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一颗,清晰地砸进这片死寂的空间:“翻译翻译。”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铃木朋子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待解的谜题。
“什么——”他拉长了声音,语速慢得令人心焦。
“叫‘关系斐然’。”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是命令句。
是……撕开所有虚伪客套、所有语言游戏、所有心照不宣的潜台词,要求对方把那些阴湿的、黏腻的、藏在光鲜话语下的恶意,赤裸裸地、血淋淋地……端到台面上来。
“……”铃木朋子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僵硬。
她愣住了。
不是没预料到远介的反击,而是没预料到……是这种反击方式。
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不留余地。
在这种级别的场合,在这个汇聚了全球顶尖势力代表的会议上,大家玩的应该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点到即止的试探,是隐藏在笑容和官方辞令下的刀光剑影。
就算要撕破脸,也该是用更“体面”的方式,比如引经据典的驳斥,比如绵里藏针的威胁,比如突然抛出的某项不利证据……
而不是像街头混混吵架一样,揪住对方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逼着对方“翻译翻译”。
这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太……野蛮了。
“……翻译翻译,”
远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一些,也冷了一些,像冬天屋檐下逐渐凝成的冰棱。
“什么,叫‘关系斐然’。”
他说了第二遍。
这一次,整个会议室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石川浩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开始重新切割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康平健一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了一副纯粹的、隔岸观火的审视姿态。
迈克尔·安德森挑了挑他那金色的眉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显然觉得这场东道主和“搅局者”之间的狗咬狗戏码,比预想的更有趣。
让-吕克·莫里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对“不优雅”场面的本能反感,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却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他在计算。
陈峰的目光依旧沉稳如磐石,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夜空中遥远星辰的一次微弱脉动。
伊万·伊万诺维奇停止了愤怒的低吼,他那张斯拉夫人粗犷的脸上露出了近乎困惑的表情,似乎没太搞明白这东方人弯弯绕绕的语言陷阱到底是怎么回事。
威廉·杰克逊博士则摇了摇头,低声用英语对旁边的助手咕哝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语义纠缠……浪费时间。”
但更多的人,则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言语交锋。
这是摊牌前的最后通牒。
是逼着铃木家,在这个汇聚了所有相关方的场合,对他们与高桥远介之间那复杂、暧昧、又充满敌意的“关系”,做一个清晰的、不容模棱两可的……定性。
“关系斐然”。
这四个字,在这个语境下,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炸弹。解释起来,节目效果可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