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跳伞教练,正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眼神带着一丝骨子里透露出来的鄙视~他甚至对上了小兰的目光,然后挑了挑眉,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怂——包——”
那个眼神,那个口型,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小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刚才还觉得可爱的情绪,瞬间被一种微妙的……护短情绪取代了。
远介君可以被她笑话。
但不应该被别人笑话。
尤其不应该被这个一看就是跳了上千次伞、把空中当自家后院逛的,无脑的,肌肉男笑话。
一股莫名的勇气,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介还泛着红晕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尴尬而难得显出几分柔软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远介君,抱紧我。”
远介愣了一下:“……什么?”
小兰没再解释。
她闭上眼,回忆着教练刚才教过的动作要领——虽然她当时害怕得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但肌肉记忆还在。她调整了一下重心,膝盖微曲,然后——
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仰!
不是跳。
是“倒”。
带着远介,两个人像一对连体的、笨拙的企鹅,直挺挺地、向后倒出了舱门!
“我操——”远介的惊呼被狂风瞬间撕碎。
而小兰,在身体彻底脱离舱门、坠入虚空的刹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远介君,这次,换我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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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彻底重组。
首先是声音。
所有的声音——引擎的轰鸣,教练最后那句模糊的“祝你好运”,甚至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震耳欲聋的**寂静**。不,不是寂静,是风。
是风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撞在护目镜上、灌进耳朵里、撕扯着连体服时,发出的那种高频的、纯粹的、物理性的咆哮。
像一万只愤怒的蜂群在耳边振翅,像整个太平洋的海水被压缩成气柱从耳道里灌进去。
然后是感觉。
失重。
不是游乐园过山车那种短暂、可控的下坠感。而是彻底的、毫无依托的、被地球重力狠狠拽向地心的坠落。
胃部猛地提到喉咙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血液在四肢百骸倒流,头皮发麻,指尖发冷。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它变成了一颗被抛出去的石头,遵循着最原始的物理定律,加速,再加速。
但在这绝对的失控中,唯一真实的、唯一确定的触感,是远介的怀抱。
他的手臂像钢铁枷锁,把她死死箍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在狂风中紧紧贴合,每一次翻滚、每一次角度变化,都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瞬间紧绷和调整。
他们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下坠,而是一个被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的命运体。
小兰死死闭着眼。
她不敢睁眼。她怕一睁眼,就会看到飞速逼近的地面,看到自己正在以每秒增加9.8米速度砸向死亡的现实。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脸埋在远介颈窝里,嗅着他皮肤上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脉搏在颈动脉处疯狂的跳动。
但远介的声音,穿过狂风的咆哮,贴着她耳朵响起:“兰……睁眼。”
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点……鼓励?
小兰猛地摇头,头发在风中疯狂抽打两人的脸颊。
“不……不敢……”
“看着我。”远介的声音更近,几乎是唇贴着耳廓在说:“只看我。不要看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兰颤抖着,一点一点,抬起了头。
护目镜后面,远介的脸近在咫尺。狂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全部向后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护目镜的镜片有些反光,但她能看见镜片后面,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被恐惧攥住的。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吃他做的早餐。
“我在。”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