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野草初萌(2 / 2)

申城是商业中心,所以他选择了经济和文化作为主战场。金陵是政治文化中心,那么他的重点自然是文化,是思想,是人心。

那些突然增多的小型文化团体,那些边缘刊物的微妙变化,那些年轻知识分子之间更加频繁的交流……这些会不会是辰砂的手笔?

不是直接的组织,而是间接的催化;不是明显的运动,而是细微的氛围变化。

影佐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下自己的分析:

“假设辰砂已到金陵,其策略可能为:

一、不建立传统的地下组织,而是催化现有的文化生态;

二、不进行直接的政治宣传,而是通过文艺作品传递情感;

三、不追求短期效果,而是进行长期的文化渗透;

四、不制造明显的对抗,而是营造微妙的氛围变化。”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如果这个分析正确,那么传统的监控和打击手段将很难奏效。你无法逮捕一个“氛围”,无法查封一种“情感”,无法禁止人们心中自然产生的“共鸣”。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计可施。

影佐继续写道:

“应对策略:

一、加强文化界的监控网络,但重点从知名人士转向边缘群体;

二、组织官方的文化活动,为文化表达提供‘安全’的出口;

三、培养亲日的文化力量,争夺话语权;

四、寻找并切断辰砂的催化节点——那些在文化生态中起到关键连接作用的个人或团体。”

最后一个点最难。因为在一个分散的、自发的文化生态中,很难找到明确的“节点”。每个人都可以是节点,每份刊物、每个团体都可以是连接点。

但影佐相信,只要仔细观察,总能发现规律。就像在草原上,野草看似杂乱无章地生长,但实际上,水分、阳光、土壤的分布,决定了它们生长的密度和方向。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决定这片“文化草原”生长方向的关键因素。

门外传来敲门声,助手再次进来。

“大佐,周明远先生到了。”

影佐点点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周明远走进办公室。他今天穿着深灰色长衫,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影佐先生,您找我?”周明远在对面坐下。

“周先生,请坐。”影佐露出温和的笑容,“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金陵的文化发展。我听说,最近文化界很活跃,各种诗社、画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这是好事啊。”

周明远谨慎地回答:“确实,文艺创作能慰藉人心,特别是在当下。”

“说得对。”影佐点头,“我有个想法——既然文化界这么有活力,我们不如组织一场官方的‘金陵文化艺术节’,邀请各界人士参加,给年轻人一个展示才华的平台。周先生在文化界人脉广,不知能否协助筹备?”

这是一个试探。如果周明远与辰砂有联系,他可能会对这个提议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或警惕。

但周明远的反应很平静:“影佐先生有心了。如果真有这样的活动,相信很多文化界的朋友会感兴趣。不过具体筹备,还需要从长计议。”

“当然。”影佐说,“我只是先听听周先生的意见。另外,我还想请教一件事——最近金陵是不是来了不少上海的文化界人士?我听说,有个叫张明轩的上海商人,对文化很感兴趣。”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张明轩?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确实拜访过几位学者,据说想做点与文化相关的生意。这在商人中不多见,但也不奇怪。”

回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影佐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二十分钟后,周明远告辞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影佐走到窗前,看着周明远的汽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个人很谨慎,也很聪明。但越是完美,越值得怀疑。

影佐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接监控组。从今天起,加强对周明远所有社交往来的监控,特别是他与文化界边缘人士的接触。另外,查一查他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挂断电话后,影佐重新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很温暖,但空气中已经有了凉意。

冬天快来了。

而冬天的草原,野草会枯黄,会凋零,但它们的根还在地下,等待春天的到来。

影佐知道,他与辰砂的这场较量,也将是一场跨越季节的漫长斗争。

---

傍晚,颐和路安全屋。

顾文渊匆匆来访,带来了周明远与影佐会面的消息。

“影佐提议办‘金陵文化艺术节’,邀请周明远协助筹备。”顾文渊说,“周明远认为,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陈朔正在书房里研究苏婉清更新的文化生态图谱,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你怎么看?”

“如果拒绝,会引起影佐更大的怀疑。如果参与,可能会被卷入官方的文化工程中,失去独立性。”顾文渊分析道,“但另一方面,这确实是个机会——在官方舞台上,发出非官方的声音。”

陈朔思考片刻:“告诉周明远,可以参与,但要保持距离。名义上协助,实际上观望。重点是要让影佐相信,他只是一个被拉来充场面的文化界人士,没有其他目的。”

“我明白。”顾文渊点头,“另外,周明远让我提醒你,影佐特别问到了你。虽然周明远回答得很自然,但影佐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意料之中。”陈朔说,“从今天起,我们与周明远的所有联络,要通过第三渠道。你也要减少来这里的次数,必要时用死信箱联系。”

顾文渊离开后,苏婉清从隔壁房间过来:“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这是好事。”陈朔说,“复杂意味着影佐还没有抓住实质,他还在试探,还在观察。这给我们赢得了时间。”

“下一步我们做什么?”

陈朔走到那张巨大的文化生态图谱前,手指沿着那些蓝色绿色的线条移动。

“我们要让这些野草,在冬天来临之前,扎下更深的根。”他说,“具体来说,我们要在三周内,完成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帮助‘钟山诗社’出版一本诗集——不是公开出版,而是手工装订的油印本,只在小范围内流传。诗集中要有那首关于梧桐的诗,但也要有其他纯粹写景抒情的作品,保持整体的文学性。”

“第二,为‘金陵青年画会’安排一次小型的内部观摩展,邀请几位可靠的艺专老师参加,给年轻人一些指导和鼓励。展览完全不公开,只是同行交流。”

“第三,”陈朔顿了顿,“我们要让‘扫阶老人’的故事,开始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但不是作为政治寓言,而是作为一个关于坚守和希望的普通故事。”

苏婉清认真记录着:“这些都需要非常谨慎的安排。”

“所以要靠你。”陈朔看着她,“你和顾文渊配合,设计出最自然、最隐蔽的执行方案。记住,我们的原则是:只提供条件,不干预内容;只创造机会,不施加影响;只播撒种子,不规定生长方向。”

“我明白了。”

夜深了,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陈朔和苏婉清对着图谱,讨论着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每一种可能。

窗外的金陵城渐渐入睡,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夜色中,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些诗社收到了意外的赞助——不多,刚好够出一本油印诗集。

一些画会找到了安全的场地——不大,刚好够办一次内部观摩。

一些故事开始在文人之间口耳相传——不煽情,但深入人心。

这些变化太小,太分散,太自然,以至于几乎无人察觉。

就像野草在秋天结籽,随风飘散,落入泥土,等待春天的萌发。

没有人知道,这些种子里,有些藏着特殊的基因。

没有人知道,当春天来临时,这片草原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但陈朔知道。

苏婉清也知道。

这场无声的战役,已经悄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