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访者(1 / 2)

晚上七点刚过,颐和路安全屋的书房里,陈朔正与苏婉清分析松本健一那张名片,门外传来三下清晰的敲门声——不是约定的暗号,但节奏沉稳克制。

陈朔眼神一凝,示意苏婉清警戒。苏婉清无声地移动到门侧,从窗帘缝隙向外窥视,随即回头,表情惊讶:“是周明远。”

周明远?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陈朔迅速判断——安全屋位置只有华东局核心人员知道,周明远作为联统党负责人,理论上不应该掌握这个情报。除非……

“开门。”陈朔低声道。

门开了。周明远独自一人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他迅速闪身进屋,苏婉清立刻关门上锁。

“周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陈朔直截了当地问,语气中带着警惕。

周明远摘下围巾,露出一张疲惫但清醒的脸:“顾文渊撤离前告诉我的。他说如果需要紧急联系你,可以来这里。放心,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你是延安来的重要人物。”

这个解释合理。顾文渊有联统党和共产党的双重身份,撤离前做一些安排是可能的。

“请坐。”陈朔示意,“深夜来访,想必有急事。”

三人围桌坐下。煤油灯的光在周明远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几天前在团拜会上苍老了许多。

“我来是为了三件事。”周明远开门见山,“第一,关于你明天要见的松本健一。第二,关于‘棋手’。第三,关于影佐的最新动作。”

陈朔不动声色:“请讲。”

“松本健一不是单纯的日本商人。”周明远说,“他是汪精卫政府秘书长周佛海的人,公开身份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负责人,实际上是周佛海安排在金陵的眼睛和手。”

这个信息与陈朔之前的推测部分吻合,但更具体。

“周佛海的人?”苏婉清问,“他在为汪伪政府工作?”

“准确说,是为周佛海个人的派系工作。”周明远解释道,“汪先生政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陈公博、周佛海、梅思平等人各有势力范围。周佛海掌控经济和文化部门,他需要有人在外活动,搜集情报,协调各方关系,必要时制造一些……可控的混乱。”

“可控的混乱?”陈朔重复这个词。

“对。”周明远点头,“周佛海派系的核心思路是:完全倒向日本人,会失去自主性;完全对抗日本人,会立刻垮台。所以最好的状态是维持一种平衡——让日本人需要他们来维持秩序,让联统党和其他力量存在但不成气候,让局面看起来复杂到只有他们能‘稳定大局’。”

陈朔明白了。这与历史上的汪伪政权心态完全吻合——既想依靠日本人,又想保持一定独立性,通过显示自己的“不可或缺”来争取生存空间。

“松本就是执行这个策略的人?”他问。

“他是执行者之一。”周明远说,“松本原名宋健,中日混血,精通双语,熟悉两国文化。战前在上海经商,与周佛海有旧交。汪政府成立后,被周佛海招揽,专门负责与日方、联统党以及地下各方的联络协调工作。”

“那‘棋手’呢?”陈朔追问,“松本在团拜会上提到‘棋手’,那是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棋手’是周佛海派系内部的一个秘密小组,专门负责实施‘可控混乱’策略。小组没有正式名称,核心成员不到十人,松本是其中之一。他们的任务包括:提供资金支持某些‘不过激’的抗日活动,向日本人泄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在各方之间制造误会和猜疑……总之,让局面足够复杂,但又不会真正失控。”

“码头那五百册《抗战文选》的栽赃,就是他们干的?”苏婉清敏锐地问。

“是。”周明远承认,“那是为了激化鹈饲浩介与联统党的矛盾。鹈饲是大藏省背景的经济官僚,他的‘铁毡计划’严控经济,影响了周佛海派系的利益。所以他们要打击鹈饲,而打击鹈饲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与联统党发生冲突。”

陈朔迅速理清逻辑:周佛海派系想维持自己的经济特权,鹈饲的严格管控威胁到他们,于是他们栽赃联统党运禁书,让鹈饲把精力花在对付联统党上。

“藤田被捕呢?”陈朔问,“也是他们设计的?”

周明远摇头:“那倒不是。藤田被捕是影佐和鹈饲内部矛盾的爆发。但‘棋手’小组很可能在推波助澜——他们希望影佐和鹈饲斗得更厉害,这样汪伪政府就能在夹缝中获得更多自主权。”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周先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朔直视周明远的眼睛,“你是联统党在华东的负责人,按理说,你们与周佛海派系应该有某种默契。”

周明远苦笑:“因为‘棋手’最近的动作已经越界了。他们不再是维持平衡,而是在玩火。码头栽赃如果成功,鹈饲会对我全面打压,联统党在金陵的活动将举步维艰。这不符合联统党的利益,也不符合抗日大局。”

他顿了顿,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我收到消息,‘棋手’小组正在策划一个更大的动作——他们准备制造一起‘抗日分子袭击日本要员’的事件,然后把责任推给联统党中的激进派。这样既能向日本人展示汪伪政府的‘治安能力’,又能打击联统党中的反汪声音,还能让日本人更加依赖汪伪来‘维持秩序’。”

陈朔心中一凛:“什么时候?目标是谁?”

“时间可能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目标……”周明远压低声音,“可能是影佐祯昭本人。”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刺杀影佐,然后栽赃联统党?”陈朔快速分析这个计划的险恶之处,“如果成功,日本人会疯狂报复联统党,联统党将遭受重创;汪伪政府则可以借机展示自己的‘治安能力’,获得日本人更多信任;而影佐这个对汪伪不太友好的强硬派被除掉,对周佛海派系也是好事。一石三鸟。”

“正是如此。”周明远脸色凝重,“但问题是,这个计划一旦实施,后果不堪设想。联统党将面临灭顶之灾,金陵的文化界、教育界将掀起新一轮镇压,整个抗日统一战线都会受到重创。”

“你希望我阻止这个计划?”陈朔问。

“我希望我们能合作阻止。”周明远说,“我有情报,你有谋略。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不仅联统党遭殃,你们的地下网络也会暴露在更严密的搜查下——影佐死后,日本人一定会进行全面清洗。”

陈朔沉思。周明远的话有道理,但也有可能是个陷阱——用这个惊人情报获取信任,实则另有图谋。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周明远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朔面前:“这是‘棋手’小组一个成员的部分会议记录,我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你可以看看。”

陈朔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手抄的记录,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正月十五,夫子庙灯会,影佐将出席……制造混乱,使用联统党常用之炸药包装……事后在现场遗留陆修文之私人物品……”

陆修文——那个在徐伯钧追思会上公开抗议的联统党激进分子。用他做替罪羊,确实有说服力。

记录还包括一些细节:炸药的来源(从伪军仓库盗窃),行动人员(雇佣的江湖人士,事成后灭口),掩护方案(利用灯会人流制造混乱)等。

“这些记录你怎么拿到的?”陈朔问。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棋手’小组中,有我的人。”

内线。这个解释合理。联统党在汪伪内部有眼线,很正常。

“我需要时间核实这些信息。”陈朔说。

“时间不多了。”周明远看了看怀表,“今天初四,离元宵节还有十一天。你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陈朔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周明远起身,“三天后的同一时间,我再来。希望那时我们能达成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