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结束。脚步声、开门、关门。
林墨继续监听。三十秒后,纸张撕裂声,划火柴声——徐先生在烧东西。两分钟后离开。
林墨快速进入隔壁,从火盆余烬中夹出残纸片,上有钢笔字迹:
“……枪手另派,目标修正为影佐左臂……务必留活口……苦肉计需真伤……”
目标修正了——不是刺杀,是精心设计的“重伤”。这让陈朔的“将计就计”有了更精确的操作空间:既要让影佐受伤,又要控制在非致命范围,同时让周明远的“示警”显得及时而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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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时,长江码头三号泊位
苏婉清扮作卖菱角的村妇,蹲在码头石阶上。“福安号”是加篷平底船,篷布是新换的厚油布。两个穿长衫的男人抬木箱上船,箱子尺寸像药箱。
船工四人立船舷两侧。苏婉清注意到站姿:双脚微开,重心下沉,手自然垂侧但手指微曲——练家子戒备姿态。一人弯腰系缆绳时,后腰衣襟下露出短枪轮廓。
船工挥手驱赶:“去别处卖!”
苏婉清点头哈腰,提篮离开。拐进巷子快速记录:船工四人(皆带武艺),长衫客两人(疑似医者),厚篷船(可实施简易救治),缆绳活结。
她回安全屋时,陈朔在检查装备。
“篷船是医疗撤离点。”苏婉清汇报,“周佛海私人医生昨日从上海‘探亲’抵宁。船上木箱规格,通常装手术器械和止血药材。”
“所以计划是:枪击影佐左臂,造成重伤但非致命,快速止血后经篷船转移手术。”陈朔扣好袖扣,“这样既能表‘护驾之功’,又能让影佐暂退权力核心——养伤期间,周佛海派可扩张势力。”
“但老刀团队不知道目标修正。”林墨插话。
“所以会有冲突。”陈朔起身,“徐先生和老刀谈判已濒破裂。四个座位,六个人——必有人被牺牲。被牺牲者会怎么做?”
“反扑。”苏婉清说。
“或寻新靠山。”陈朔望地图上的望淮楼,“那个独立行动的第四枪手,也许不只是‘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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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时三十分,夫子庙现场巡查
陈朔以“张明轩”身份出现,苏婉清扮表妹。两人沿主街缓行,如寻常观灯客。
文德桥上,新摊主在挂灯笼。陈朔走近:“鲤鱼灯怎么卖?”
“二十文。”摊主声沙。
“十五文。”
“十八文,最低了。”
成交。陈朔付钱时,指尖触灯笼竹篾底部——硬物嵌在里面,形如引爆器按钮。他面不改色接过:“给表妹玩。”
望淮楼三楼东窗,深棕窗帘紧闭。陈朔目光锐利,注意到窗帘右下角细微凸起——枪管支架轮廓。
秦淮春画舫停码头东侧,上层窗户全关。反常。元宵夜画舫本该敞窗宴饮招客。两“船工”在船尾擦洗,动作僵硬,频扫岸上。
“他们在戒备。”苏婉清低语。
“也在等待。”陈朔转向瞻园路西口——原疏散通道之一,现多两个小吃摊:油锅无热烟,摊主腰间衣物有凸起。
陈朔改道,走向备用通道“李记当铺”。过柜台时,老掌柜微颔首。
刚出二十米,迎面撞见鹈饲浩介。
鹈饲带两宪兵从瞻园出。巷道狭窄,双方目光对上。
“张先生。”鹈饲先开口,视线在陈朔脸上停两秒,“赏灯?”
“陪表妹买灯。”陈朔微笑,“鹈饲先生公务在身。”
鹈饲看苏婉清,又看回陈朔:“今夜人多,早些归家为好。”
这话说得很慢。
“多谢提醒。”陈朔颔首,“鹈饲先生亦请保重。”
错身时,鹈饲用极低声音说日语:“月が明るすぎる。”(月色太亮了。)
陈朔未停顿,继续前行。
出巷后,苏婉清低声问:“警告?”
“提醒。”陈朔说,“他可能知晓部分内情,但无法干预,故以此划清界限——他提醒过了,之后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要自保?”
“这局棋里,每个人都在自保。”陈朔望渐暗天色,“影佐、周佛海、鹈饲、老刀、徐先生……还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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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时三十分,安全屋
陈朔穿上藏青暗纹长衫,左襟内缝细铁丝。检查装备:怀表盖内贴微缩地图,象牙烟嘴藏药囊,左袖扣为发射器,右袖扣是录音开关。
林墨、苏婉清立书房,等最后指令。
“系统最终测试。”陈朔说。
林墨开电台:“春雨呼叫各点,试音。”
回应陆续来:
“一区通畅。”
“二区通畅。”
“三区有杂讯——疑日军移动干扰,位置瞻园路南段,与影佐绕行路线重合。”
“报童到位。”
“黄包车就绪。”
“算命先生已布卦。”
“相机供电足。”
“录音磁带余量够。”
“发报机备用电池满。”
陈朔戴礼帽,帽檐压低:“记住优先级。一,群众安全;二,证据链完整;三,认知植入。我们布此局,非为复制敌人之暴力,而为令所有暗处算计,皆暴露于光天化日。”
他走到门口,止步回望地图墙。73个标记点中,唯有望淮楼三楼东窗标记已转红——系统识别到窗帘后金属反光,确认为狙击镜。
唯一红色标记。
“红色未必是威胁。”陈朔轻声自语,“或为破局之钥——关键在于,谁握那支枪。”
他推开门。
暮色四合,夫子庙灯火次第亮起,人声如隐约潮汐涌来。孩童提灯跑过,小贩叫卖声起。
陈朔步入这片灯火与阴影交织的海洋,袖扣在暮色中闪过微光。
十九点零七分,正在倒计时。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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