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卯时三刻,颐和路安全屋
书房内煤油灯彻夜未熄。陈朔站在地图墙前,红蓝铅笔在夫子庙区域画出最后一个闭环。蓝色网络如精密蛛网,将昨夜所有红色标记点牢牢封锁。
林静推门进来,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苏婉清从电报机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先吃口热的。”林静将碗筷摆好。
陈朔转身接过碗:“行动后十二小时是复盘黄金期。”
三人坐下。陈朔吃了两口面,便开口问:“昨夜行动,哪些情况超出预案?”
苏婉清翻开记录本:“三个异常。第一,望淮楼狙击手王栓子的步枪里装的是训练弹——但不是我们换的。正月十四晚我们换过一次,正月十五下午,有人又换了一次,子弹比我们准备的更精良。”
林静补充:“第二,画舫上的刘黑,潜伏时间比我们掌握的多一年。老刀是民国二十六年秋‘救’下他的,但档案显示他二十五年就受命潜伏青帮。”
“第三,”苏婉清指向地图上的长江码头,“‘福安号’篷船。我们的人监视时,船上有四个船工、两个长衫客。但船开走时,多了一人——穿西装的身影,从船篷缝隙瞥见,身形像松本健一。”
松本健一。
陈朔的筷子在碗边一顿。
这个名字从团拜会开始,就反复出现在情报网的每个节点:
——正月初一清晨,李守业提醒“小心松本”。
——正月初一团拜会,松本穿棕色雕花牛津鞋,敲击手表传递暗号。
——正月初五悦宾楼,松本赠围棋,说“棋逢对手”。
——正月初六,鹈饲浩介突袭东亚兴业仓库,带走松本助手。
——正月十四下午,松本在悦宾楼见神秘客后,接纸条神色大变。
周佛海在金陵的主要抓手,昨夜出现在撤离船上?
“确定吗?”陈朔问。
“七成把握。”林静递过一张速写,“码头搬运工里的同志画的。虽然只是背影,但身形、步态、特别是抬左手看表的动作——和团拜会观察吻合。”
陈朔接过速写。画中人登船瞬间,左手腕部确有抬腕轮廓。
“如果真是松本,”苏婉清沉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棋手’小组的结构需要重新判断。”陈朔起身,在“东亚兴业株式会社”旁贴上松本的照片,“他不只是周佛海的代理人,更是‘棋手’在金陵的执行枢纽。”
他转身面对两人,开始梳理:
“正月初一,墨痕带来‘棋手’线索,提到东京→上海资金流经‘东亚兴业’流向‘镜像资本’。正月初五,周明远揭露‘棋手’是周佛海派系的秘密小组。但我们忽略了一点——”
陈朔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
松本健一(宋健)→东亚兴业→资金枢纽
徐先生/吴世安→行动执行
老刀团队→雇佣工具
周佛海→政治保护伞
“这是线性理解。”他画了一条直线,“但昨晚的事实告诉我们:松本不仅能调动资金,还能在最后时刻修改行动计划。这说明什么?”
苏婉清眼睛一亮:“说明松本的权限在徐先生和吴世安之上?他是‘棋手’在金陵的实际负责人?”
“不止。”陈朔在松本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又画出一条虚线指向周佛海,“还记得墨痕的第二张照片吗?1939年12月5日,周佛海在上海虹口与影佐密会。照片是谁拍的?怎么到的墨痕手里?现在想来——”
他停顿,声音压低:“很可能是松本提供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
林静轻声问:“松本是……我们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陈朔摇头,“但他可能是个多重身份者。中日混血,父亲是中国商人,母亲是日本侨民。这种身份在战时最危险,也最有操作空间。他可能同时为多方工作:表面上周佛海的商业代表,暗中为‘棋手’管理资金,同时……还可能为第三方提供情报。”
“第三方?”
“就是给我们换子弹、给刘黑延长潜伏时间的那个人。”陈朔走回地图前,“这个第三方,不想让昨晚的刺杀演变成真正的流血事件。所以他调换了训练弹,安排了更早潜伏的特工,确保局势可控。”
苏婉清倒抽一口凉气:“这个第三方……会是重庆方面吗?”
“军统不会用这种方式。”陈朔否定,“他们如果要破坏刺杀,会直接动手抓人,不会做这么精细的调控。这个第三方的手法,更像……系统管理者。”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找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高阶情报工作的特征:不追求单次行动的成败,而是通过持续微调,使整个系统向预定方向演进。”
“松本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微调者’。”陈朔合上笔记,“他利用自己的多重身份,在周佛海、日军、‘棋手’、甚至可能重庆之间,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昨晚他出现在撤离船上,不是逃跑,而是去收拾残局——确保被俘的人不会泄露太多,确保资金链不会断裂,确保……他自己的位置安全。”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静问。
陈朔沉思片刻,抬头:“做三件事。第一,立即提审老刀团队,特别是王栓子。他既是狙击手,又可能是松本直接联系的行动人员。第二,让市井根系盯紧东亚兴业办事处,但不要靠近——松本现在一定高度警惕。第三……”
他看向苏婉清:“联系上海站,查两件事:松本的亲人现在何处;东亚兴业在东京总社的背景。”
“是。”
“还有,”陈朔补充,“让周明远通过他的渠道,试探周佛海对昨夜事件的反应。重点是——周佛海是否知道松本上了撤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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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安全屋地下室
王栓子被带进审讯室时,左臂缠着绷带——那是昨晚试图反抗时留下的。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朔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王栓子,本名王川,河北保定人,民国二十三年入伍,二十七年徐州会战后与大部队失散。”陈朔平静地念出档案,“之后流落金陵,加入青帮,因枪法好被老刀看中。”
王栓子依旧低头。
“但这份档案是假的。”陈朔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这是民国二十五年,你在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射击训练班的合影。第二排左三,是你。”
王栓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是黄埔十一期毕业生,因为违纪被开除,但档案没销毁。”陈朔继续说,“开除原因是——私自与日本商社职员接触。那个职员,叫松本健一。”
王栓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松本用一笔钱帮你摆平了违纪记录,又安排你进入青帮潜伏。”陈朔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些年,你明面上跟着老刀接脏活,暗地里为松本做一些‘特殊工作’。比如……监视周佛海派系在金陵的人员流动。”
“你……你怎么知道?”王栓子的声音干涩。
“因为这是标准操作。”陈朔喝了口茶,“一个多重身份者,不可能只靠自己做所有事。他需要在各个层面安插眼睛。你是他在江湖层面的眼睛。”
王栓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