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周明远点头,“我会向影佐将军汇报这个进度。”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将军办公室希望创刊号能加印五百本,用于赠送日本国内的文化机构和学者。这部分费用,由办公室承担。”
这是个重要信号——影佐要将这本杂志作为“文化治理成果”推向日本本土。
“我们一定配合。”周明远应下。
藤田看着周明远,忽然问:“周先生,杂志出来后,您预计在南京能有多少读者?”
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深意。
周明远略一思索:“初刊印两千本,南京本地预计能销出一千二百本左右。主要读者是文化界、教育界人士,以及部分学生。”
“学生也会看?”
“会。”周明远说,“尤其是文史专业的学生。这些学术文章,对他们有参考价值。”
藤田若有所思。他没再追问,但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字:“预期读者群——知识阶层+青年学生。影响范围:学术圈→教育体系→下一代。”
他意识到,这本杂志可能产生的影响,比影佐预想的更深远。它不只是“文化亲善”的宣传品,而可能成为塑造年轻一代文化认知的媒介。
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责任。
同一时间,城南瑞福祥绸缎庄。
李守业正在柜台后算账,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走了进来。不是熟客,气质也不像买布的。
“掌柜的,查税。”为首的人亮出证件,“金陵特别市税务稽查科。”
李守业心里一紧,面上堆笑:“二位长官请坐,我这就取账本。”
账本拿来,两人翻得很细。翻到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时,手指停住了。
“这笔汇款,”稽查员指着一行记录,“上海福源号汇入,三千大洋。用途写的‘文化用品采购’。你们绸缎庄,采购什么文化用品要三千大洋?”
李守业镇定回答:“是代购。金陵文化界几位先生托我们从上海买一批古籍、字画,钱先汇到我们这里,我们帮忙采购转运。”
“有委托书吗?”
“有。”李守业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文件,“这是顾颉刚先生、马寅初先生的委托函,都是亲笔签名。”
稽查员接过细看。文件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那是周明远通过关系搞到的真实委托,只不过实际用途与表面不符。
“那采购的东西呢?”稽查员追问。
“还在上海仓库。”李守业说,“因为最近运输检查严,还没运过来。二位若不信,可以打电话到上海福源号核实。”
他报了个号码。那是上海一个真正的古籍商行,周明远早就打点好了。
稽查员对视一眼,没打电话,继续翻账本。又翻出几笔类似汇款,李守业都用“文化用品代购”的理由解释了。
账本查完,没找出破绽。但稽查员没走。
“李掌柜,”为首的那个忽然说,“听说你跟文化界的周明远先生很熟?”
来了。真正的目标出现了。
李守业谨慎回答:“周先生是文化名人,常来小店买料子做长衫,算是老主顾。”
“只是老主顾?”
“不然呢?”李守业反问,“长官,我做的是布料生意,周先生做的是文化事业。除了买卖,还能有什么关系?”
稽查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李掌柜别紧张,我们就随便问问。周先生现在是红人,影佐将军面前的红人。跟他走得近,是好事。”
这话里的威胁,李守业听出来了。
“那是。”他赔笑,“我们做小生意的,能跟文化名人打交道,是荣幸。”
“那这些文化用品的采购,”稽查员敲敲账本,“以后记得及时入账、及时报税。文化事业要紧,国家税收也要紧。”
“一定,一定。”
送走稽查员,李守业关上店门,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不是普通的税务检查。这是周佛海派在敲山震虎——通过查他,来敲打周明远;通过查资金流,来试探文化界的地下网络。
他立刻让伙计去给周明远报信,同时启动应急预案:所有非常规资金流转暂停,账本里可能引起怀疑的记录全部销毁,备用账本启用。
他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下午两点,金陵大学档案馆。
林墨以“为杂志插图收集资料”的名义,申请查阅一批战前的地方志图册。管理员是个老校工,认识林墨,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档案馆在地下室,光线昏暗,书架高耸,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林墨按照目录,找到了所需图册,但没立刻离开。
他想起了陈朔的叮嘱:“松本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之一是金陵大学。他查阅过一批档案,内容不明。你找机会去看看,那些档案是什么。”
怎么找呢?松本不会留下查阅记录。
林墨走到借阅登记台,翻看近三个月的登记簿。大部分是校内师生,校外人员很少。他仔细查看,果然在一月十日那天,看到一行日文签名:“藤田浩二”。
藤田?他来过?
林墨记下档案编号:D-17-39。他走到对应书架,找到那卷档案。标签上写着:“民国二十五年至二十七年,金陵大学教职工学术活动记录。”
战前三年的记录。松本看这个干什么?
林墨抽出档案,翻开。里面是油印的会议纪要、学术讲座通知、刊物出版记录等。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翻到中间时,他注意到有几页纸的边缘颜色略深,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那几页记录的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秋——南京沦陷前最后几个月的活动。
其中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十月五日,史学系顾颉刚教授主持‘金陵地方文献抢救整理小组’第一次会议。与会者:顾颉刚、马寅初、徐悲鸿、钱穆之、许慎之(记录员)……”
名单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名,都是南京文化界的骨干。
记录很简略,只写了会议主题是“战事迫近,如何保存地方文献”。但林墨注意到,在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三角。
这个符号,他在陈朔的安全屋里见过——那代表“重要节点”。
松本在调查这个?调查南京文化界在沦陷前的最后一次集结?
林墨继续翻。后面几页,记录了这个小组后续的活动:收集古籍、拓印碑刻、拍摄建筑照片……直到十一月下旬,活动突然停止。
最后一页记录:“十一月二十三日,小组决定将已收集文献分头隐蔽。顾颉刚负责地方志,马寅初负责经济史料,徐悲鸿负责艺术品图录,钱穆之负责古琴谱,许慎之负责诗文集录……”
林墨心跳加速。这份名单,简直就是南京文化界地下网络的雏形。松本看到这个,等于看到了这个网络的起源。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是想了解网络的构成?还是想找那些被藏起来的文献?
林墨合上档案,放回原处。他需要马上把这个发现告诉陈朔。
走出档案馆时,下午的阳光刺眼。林墨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松本能查到这些,那周佛海派呢?影佐呢?
也许他们早就知道了。也许这份档案,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校园小径深处。
晚上八点,安全屋。
陈朔听完各方汇报,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三条线同时告急:编审会上的文字博弈,绸缎庄的经济审查,档案馆的发现。三条线看似独立,实则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南京文化界的地下网络,正在被多方向挤压。
“藤田的表现比预想的克制。”陈朔先分析第一条线,“他没有滥用审查权,而是在学术框架内寻求妥协。这说明,他确实想保住杂志的学术品质,甚至可能……想通过杂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苏婉清问。
“做真正的文化研究。”陈朔说,“他是个学者,学者有学者的追求。在军装之下,他可能还保留着对学术的尊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李掌柜那边的危机呢?”
“是警告。”陈朔转身,“周佛海派在告诉我们:我们知道周明远在做什么,知道资金怎么流动。这次查税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抓捕。”
“那我们怎么办?”
“资金流全部转向。”陈朔决断,“从今天起,所有文化活动的经费,不再通过商业渠道流转。改用最传统的方式——现金,小额,多频次,通过市井网络传递。”
“这样效率会很低。”
“但安全。”陈朔说,“现在不是追求效率的时候。周佛海派已经亮牌了,我们必须应对。”
林静这时插话:“林墨发现的档案,很关键。松本在查文化界战前的自救网络,这说明他的目标不只是破坏,可能是想……接管?”
“或者是想找到那些被藏起来的文献。”陈朔沉思,“那些文献里,可能有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顾颉刚说过,战前他们收集的不只是古籍,还有地方档案、民间契约、口述历史记录。那些东西,是南京这座城的记忆。
如果这些记忆落到日本人手里,会被如何利用?是作为研究资料,还是作为控制工具?
“通知顾文渊,”陈朔对苏婉清说,“让他通过苏州的关系,查查上海方面有没有类似的动作——有没有日本人在系统收集江南地方文献。”
“您怀疑这是协调行动?”
“我怀疑这背后有更大的计划。”陈朔走到书桌前,写下的总结:
“正月二十二,三条战线同时承压。
1. 编审会:藤田以学者姿态进行审查,在学术框架内达成脆弱平衡。杂志内容通过,但表达边界被重新定义。
2. 经济线:周佛海派启动税务审查,直指文化资金网络。李守业处成突破口,需立即切断关联。
3. 文献线:松本曾调查文化界战前自救网络,目标疑似隐藏文献。此线可能牵连更深层秘密。
核心判断:
· 敌人对文化界的围剿进入新阶段:从暴力压制转向系统渗透
· 藤田成为关键变量,其学者身份可能为我所用
· 战前隐藏的文献或成新一轮争夺焦点”
写完后,陈朔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南京城寂静无声,但他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文化战打到这个阶段,已经不只是文章和杂志的问题了。它关乎记忆,关乎身份,关乎一座城、一群人如何在绝境中保存自己是谁。
而他们做的每一件事——编一篇稿,藏一本书,教一个字,传一首诗——都是在为这场保存战添一砖一瓦。
砖瓦很轻,但垒起来,就是城墙。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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