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辰时三刻,鼓楼街拐角。
修鞋匠老王出摊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他把工具箱摆好,小板凳放稳,又用抹布仔细擦了擦旁边那块青石板——那是给客人放脚用的。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
老王点了一锅旱烟,慢慢抽着,眼睛看似随意地扫着四周。街对面的茶馆还没开门,旁边的布庄伙计正在下门板,远处有个挑担卖菜的走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老王知道,今天不一样。
昨天傍晚,那个穿补丁褂子的中年人送来要修的鞋时,说今天午时三刻来取。但真正来取鞋的不会是这个人,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会说暗语:“师傅,这鞋补得结实吗?”他要回答:“补了三层底,穿三年不坏。”
然后交货,收两个大洋的报酬。
老王又抽了口烟。两个大洋,是他修鞋四五天的收入。但他不是为了钱。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儿子当兵前照的,穿着学生装,笑得很精神。
儿子死了三年了,老伴哭瞎了一只眼。老王没哭,他把照片贴身藏着,每天出摊前摸一摸,收摊后再摸一摸。这是他活下去的念想,也是他敢做这种事的底气。
远处传来钟声,巳时了。老王开始修第一双鞋——那是街口茶馆老板的,鞋底磨穿了,要加一层皮子。他锥子穿梭,麻线拉紧,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修到一半时,他注意到街对面多了两个人。一个靠在电线杆旁看报纸,另一个在早点摊买油条。两人都很年轻,穿普通布衣,但老王走南闯北几十年,看得出那站姿、那眼神——是当过兵的,或者现在还是兵。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动作没停。锥子刺破皮革,麻线穿过,拉紧,打结。汗从额角渗出来,他抬手擦了擦。
那两人没往这边看,似乎在闲聊。但老王用余光观察到,他们的位置很讲究——一个在街东头,一个在街西头,正好把这片街面控制在视野里。
是冲着他来的吗?还是巧合?
老王不确定。他只能按原计划进行。如果午时三刻真有异常,他还有备用方案——工具箱底层有个夹层,里面有包石灰粉。必要的时候扬出去,趁乱脱身。
但那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又修好一双鞋,主人家的小孩来取,给了三个铜板。老王收好钱,继续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雾散尽,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街上人多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市声嘈杂。
老王看了眼日头,快午时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双要传递的鞋——黑色布面,千层底,右脚内侧有个不起眼的补丁,汇票就藏在补丁下的夹层里。他把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又拿起另一双破鞋开始修。
午时一刻。街对面那两个人还在,但换了个姿势——一个进了茶馆,坐在靠窗位置;另一个在街角跟人下象棋。
午时二刻。老王的手有些抖,他深吸口气,稳住。锥子刺偏了,扎到手指,渗出血珠。他放到嘴里吮了吮,咸腥味。
午时三刻。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像个教书先生。
“师傅,这鞋补得结实吗?”中年人问,声音不大。
老王抬头看他,心跳如鼓。不是昨天送鞋的人,但暗语对了。
“补了三层底,穿三年不坏。”老王尽量让声音平稳。
中年人点头,放下公文包,蹲下身试鞋。他穿的是皮鞋,却要试布鞋,这动作有点怪。但周围没人注意——修鞋摊前试鞋,再正常不过。
老王把鞋递过去。中年人接住,手指在补丁处轻轻按了按,感觉到里面的硬物,眼神微微一闪。
就在这时,茶馆里那个看报纸的人站起来了。他放下报纸,朝这边走来。
老王的呼吸一窒。
中年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但他很镇定,继续试鞋,还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了两步。
“嗯,补得不错。”中年人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洋,放在老王的工具箱上,“不用找了。”
“谢了。”老王收钱,手有点抖。
中年人转身要走,但那个从茶馆出来的人已经走到近前。
“等等。”那人开口,声音很硬。
中年人停下脚步,转身:“有事?”
“这鞋……看着有点眼熟。”那人盯着中年人脚上的布鞋,“能让我看看吗?”
气氛瞬间紧绷。
老王的手悄悄探向工具箱底层。
同一时间,城南钟山诗社小院。
许慎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全唐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早晨起床开始,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种不安源于几个细节。
第一,昨晚他临睡前,把书桌上的几本书按特定顺序摆放——最上面是《杜工部集》,的习惯,方便第二天接着看。
但今早起来,顺序变了。《文选》跑到最上面,《杜工部集》在中间。虽然变动不大,但确实变了。
第二,他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锁孔有细微的划痕。他是用一根特制的铜钥匙开的,钥匙齿很特殊,如果别人用铁丝之类的尝试开锁,会留下痕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藏在《杜工部集》封皮夹层里的一张纸,被动过了。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抄了一首诗,文天祥的《金陵驿》:
“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
山河风景元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
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抄这首诗本身不危险,文天祥是南宋人,作品公开流传。但许慎之抄的时候,在“城郭人民半已非”这句旁边,用极淡的墨点了个点。这个点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在“非”字的右上角。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点代表什么。那是三七年十一月,文献抢救小组最后一次开会时,顾颉刚在分配藏匿任务后,用毛笔在名单上点的记号。点在谁的名字旁,谁就负责最重要的那批——明代以前的金陵地方志孤本。
当时那个点,点在“许慎之”三个字旁边。
现在,他发现自己抄的这首诗上,那个墨点的边缘,有极其轻微的晕染。像是有人用湿手指轻轻碰过,想确认是不是新墨。
有人翻了他的书,发现这张纸,检查了那个墨点。
许慎之感到后背发凉。
他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书架、书桌、窗台、地面……他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掉落的东西。来的人很专业,几乎没留下痕迹。
但越是没痕迹,越说明问题——这不是普通的偷窃,是有目的的搜查。
搜查什么?搜查那张抄诗的纸?还是搜查别的?
许慎之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脊。他的藏书分三类:第一类是公开的学术书籍,经史子集;第二类是战前收集的地方文献,大多是刻本或抄本;第三类是最隐秘的——那些文献的藏匿记录。
第三类不在书架上,在别处。
他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个老旧的紫砂花盆,种着一丛文竹。花盆很重,平时很少移动。许慎之费力地挪开花盆,露出
撬开青砖,里面是个铁盒。打开,是一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张。
最上面一张,是手绘的地图——金陵城简图,上面标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有编号和简注:1.栖霞山千佛岩第三窟左侧石缝;2.紫金山天文台旧址东墙根;3.秦淮河文德桥下第七块桥石背面……
这是文献藏匿点的分布图。
藏的,当时的状态,预计保存年限。
最后一张纸,是名单——参与藏匿的人员,以及他们各自负责的点。许慎之的名字后面,跟着七个红点。
这些纸如果被发现,不只是他一个人死的问题。所有参与的人,所有藏匿的文献,都会暴露。
许慎之仔细检查铁盒。油纸包的顺序没变,但边缘有极细微的褶皱——有人打开过,又原样包回去了。
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紧接着,他发现一个细节:铁盒最底层,他放了一根头发。很细的头发,夹在盒底和衬布之间。如果有人打开铁盒,取出所有东西,头发会掉落。
现在,头发还在。
这说明搜查的人发现了这个暗格,打开了铁盒,但只翻了上面的东西,没有动到底层。或者……发现了头发,故意没动?
许慎之不确定。他重新包好油纸,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砖下,挪回花盆。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要搜这些?
他想起昨天编审会上,藤田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探究的眼神,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年轻学者的打量。
又想起前天林墨来,旁敲侧击问战前文献的事。
还想起更早之前,松本健一来金陵大学做“文化交流”,特意约他聊过金陵地方诗史,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战前金陵文化界的学术活动。
所有这些片段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可怕的推断:有人盯上他了,不是因为现在的诗社,是因为六年前的文献抢救小组。
那个他以为已经随着时间埋入尘埃的秘密,被人挖出来了。
许慎之闭上眼睛。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春日的气息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花香。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静,如此正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到他的脚边。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销毁所有证据,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还是继续守着这个秘密,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合适时机”?
又或者……该把这个秘密,交给更可靠的人?
他想起周明远。想起顾颉刚。想起那些年长的先生们。
但他不能。这是他的责任,当年顾先生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时说过:“慎之,你年轻,记忆力好,做事细致。这份担子,你挑起来。将来有一天,太平了,这些东西要重见天日。到那时,就靠你了。”
他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
哪怕为此付出代价。
许慎之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不是写诗,是抄经。《金刚经》第一章。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字迹平静,手很稳。
当人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时,反而能镇定下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
巳时三刻,中央大学教工宿舍区。
马寅初的住所很简朴,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周明远到的时候,马寅初正蹲在地里拔草,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泥。
“马先生。”周明远站在院门口。
马寅初抬头,见是他,点点头:“周先生来了。稍等,我把这几根草拔完。”
周明远等在院中。他打量这个小院——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着菜籽。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留学欧美、精通数国语言的经济学教授的家。
马寅初拔完草,在水缸边洗了手,请周明远进屋。
屋里更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几把椅子。书桌上摊着稿纸,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简陋了些,周先生见谅。”马寅初倒茶,“战时一切从简。”
“马先生清贫自守,令人敬佩。”周明远由衷道。
马寅初摆摆手:“不说这些。周先生今日来,是为交流会的事吧?”
“是。”周明远说明来意,“影佐提议三月中旬办中日学者交流会,希望您能参加。”
马寅初没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是很普通的粗茶,但他喝得很认真,仿佛在品什么珍品。
“周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觉得这种‘交流’,有意义吗?”
问题很直接。周明远谨慎回答:“从学术交流的角度,或许有。日本京都学派在汉学研究上确有建树,有些学者的功力很深。”
“但这不是纯粹的学术交流。”马寅初放下茶杯,“这是政治表演。他们要展示‘大东亚共荣’的文化成果,我们要扮演‘亲善’的配角。”
周明远沉默。马寅初说得一针见血。
“那马先生的意思是……”
“我可以去。”马寅初说,“但我有条件。”
“请讲。”
“第一,我只谈经济史。”马寅初竖起一根手指,“谈唐宋以来的江南市镇经济,谈近代通商口岸的贸易数据。这些都是纯学术,有史料支撑,他们无法扭曲。”
“第二,不谈‘中日经济共荣’。”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这是他们最想听的,但我绝不会说。我会谈国际贸易的基本规律——互通有无可以,但前提是平等。没有平等,就是掠夺。”
周明远记下。这和顾颉刚的思路一致——在学术框架内坚持原则。
“第三,”马寅初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要他们提供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日本内阁统计局编纂的《支那经济年报》。”马寅初说,“从昭和十二年(1937年)到今年的,全套。以及大藏省、商工省的相关经济统计资料。”
周明远一愣:“这些资料……他们肯给吗?”